距離勞特的生日宴越來越近了。
勞特雖然不如穆京的名氣響亮, 但因為過分愛現,也算半個公眾人物。開啟終端就能看到鋪天蓋地的預熱,彷彿在為哪位巨星造勢。
蘭尼將自己的工作時長從每天七小時延長到了十小時。
江綿不止有他一名男傭, 但替班的beta男傭只是個普通人,遇到什麼突發情況, 還需要其他人幫忙,無法獨自應對, 更別說去保護那名女o了,充其量只能起到一個叫人的作用。
而且, 雖然那晚女o從主樓回來以後,就沒再鬧著要出門, 每天待在副樓,不是拍照就是擺弄終端,好像已經認命了。但蘭尼還是無法對她放鬆警惕, 總擔心自己一個閉眼, 她就從他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對方可是沒少做過這種事。
不過,比起勞特的生日宴,更先到來的是,連續多日晝夜不休地值班,降溫,身體終於在週三早晨倒下了。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醫務室的單人床上,手上還掛著點滴。
江綿站在他床前,語氣依舊趾高氣揚,“你是笨蛋嗎,感冒了怎麼不跟我請假?”
蘭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後腦勺有些鈍鈍地發脹, 鼻子也堵得厲害,嘴巴幹得冒火。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向女o,“您送我過來的?”
他的視線從江綿柔軟修長的手臂和小腿上漫過,想象自己躺在女o懷裡的樣子,就聽對方吃驚道:“你做夢呢。”
“你多少斤我多少斤,你看我像扛得動你的樣子嗎?”
蘭尼默了默,這才發覺自己可能真的感冒了,病菌都影響到大腦了。
他正要說抱歉,簾子就被拉開了。
“部長,你醒啦——”
蘭尼的下屬拿著一隻便當盒,從簾子後走進來,見到站在自己床前的江綿,愣了下,笑容侷促了點,“江綿小姐。”
下屬似乎還在為沒能完成江綿的要求而不好意思,後者倒是早就把這事拋到腦後般,見到他,便對自己輕抬下巴,“喏,送你的人來了。”
然後,不等他回答,便越過下屬,從醫務室出去了。
蘭尼和下屬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自己先開口,“你送的?”
下屬嘿嘿一笑,“對。”
“您今天真的嚇到我了,還好沒有很嚴重,醫生說再掛一天就能回去了。我幫您請了病假。”
他把便當盒遞給蘭尼,正要讓他趁熱吃,就聽對方道:“我提醒過你,最近不要叫部長。”
下屬啊了聲,“抱歉……”
“算了。”
蘭尼沒再多說,他接過便當盒,對下屬道:“我這邊不用你照顧,你待會兒有空的話,多去副樓轉轉。”
兩天的話,他是等得起的。只是這期間,江綿那邊還是要有人看著才行。
下屬聞言,臉上閃過一抹心虛,嘴上卻道:“好。”
蘭尼沒注意到他的微表情。
他體力好恢復很快,不用兩天,在醫務室呆到第二天上午就出來了。
蘭尼準備找江綿銷假,就發現她身旁已經有了另一名男傭的身影。
江綿坐在陽臺嵌入式的露天沙發上,單手托腮,饒有興味地觀看脫了上衣,只穿了圍裙和長褲的那名男傭站在對面的跑步機上,一遍遍揮汗。
蘭尼以為對方只是和他替班的那些beta青年,看到那名男傭氣喘吁吁地按停跑步機,走到江綿面前蹲下,目光渴盼地盯著她握著的手帕,才認出來,那不是那些beta青年,而是他的下屬。
那個人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姿勢的?
還有那副表情……他在學什麼,當狗?
他只是讓他抽空來副樓轉轉,不是讓他脫成這樣給江綿解悶。
蘭尼感覺自己的症狀又要加重了。
看著女o舉起手帕,正要貼到男傭頭上,就走上前,叫停了他們,“小姐,該用午餐了。”
見到自己,女o露出了有些遺憾地神色,“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不再躺躺?”
蘭尼低了低頭,“拖您的福,已經痊癒了。”
江綿扁了扁嘴,好像對這個結果很失望。她把手帕丟到下屬懷裡,從沙發上起身,“掃興。”
蘭尼把人讓進樓裡,再望向下屬時,臉色已經變得嚴肅起來,“別告訴我,你今天就是這麼過的。”
下屬本來還覺得有點對不起蘭尼的,但被他這麼質問,跑了那麼久積攢的火氣也有點上來了。
“您不知道情況能不能不要一上來就指責我,是烏里斯先生讓我過來的。”
蘭尼皺眉:“烏里斯?”
“沒錯。”下屬梗著脖子道,“烏里斯先生聽說您病了,擔心您一個人工作量太大吃不消,就把我調過來了。又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蘭尼眼神如刀,“是嗎。你是說先生看見你對他喜歡的女o有想法,他還會繼續允許你留下來?”
下屬張了下嘴,又閉上了。
他對部長還保留了敬畏,被這麼一說,剛才因為希望落空滋生的怒氣也蔫了下去,但嘴上還想挽救一下,“可是……”
“先生那邊,我會去核實。”蘭尼命令道,“現在,你回部門去。”
“……是。”
下屬撿起打底衣套上,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蘭尼收回視線。
去餐廳的路上,他給烏里斯發了訊息。
蘭尼瞭解自己下屬,對方雖然有些氣人,卻不是那種無視規章的型別,在這種事上不至於撒謊。
但他生病的訊息,早就跟烏里斯報備過,如果要加入,不會不跟他說一聲。
出了匹配物件的事,烏里斯幾乎都不來副樓了。
配對中心為江綿篩選出的那名男A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那種身份,他最近恐怕都在忙著解決這樁麻煩,管不上這邊。
但他不過來,又不是和副樓斷聯。
蘭尼對江綿的手段已經領教過很多次了。
烏里斯對江綿的芥蒂,從來都過不了夜。
不用想,讓自己下屬加入貼身男傭行列的,只會是她。
蘭尼給烏里斯發了自己的病歷,表明自己已經恢復健康,不需要往這邊增加入員,正在等對方回訊,就聽坐在餐桌前的江綿慢悠悠道:“不用想了,陸齊琰不會答應你的。”
蘭尼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
他關上終端,走到女o身後,“為什麼?”
江綿叉起一塊鱈魚排,“我聽到你們說話了,你嚇唬他了對吧?”
蘭尼不知道她當時沒走遠,不過這也不妨礙他的回覆,“如果這樣能被嚇到,他也不適合做您的男傭。”
江綿:“適不適合是我說了算呢。”
她抬起臉,“蘭尼,你不好奇我怎麼說服陸齊琰讓他來替你的班嗎?”
蘭尼沒有說話,女o似乎是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預設,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告訴他,你好像很討厭我,動不動就挑我的毛病。”
“他說這不是對我有意見,而是工作太敬業,但還是答應我加入了。”
“所以,只要我不同意,想把人家趕走是做不到的哦。”
畢竟她才是能夠決定他們去留的那個。
蘭尼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語氣,“您覺得留下來就能陪您去參加勞特少爺的生日宴?”
江綿笑了下,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她這副樣子,反而讓蘭尼以更加警惕,接下去幾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這點。
和上次不同,她沒再那麼刻意地冷落自己,那種冷處理,只要經歷過一次,就能找到應對的訣竅。
但她變得太快了。
經過烏里斯同意,留在她身邊的下屬,又比他積極主動得多,簡直要把全部的自己都展示到江綿面前,花樣繁出,都不重樣。
畢竟還是自己帶出來的人,為了不讓他被其他人看出端倪而丟掉工作,蘭尼都會在關鍵時刻出面制止。
次數多了,下屬看他的眼神怨念得有如實質,好幾次都就差沒指著鼻子問他到底什麼意思了。
蘭尼裝作視而不見。
每當這個時候,江綿就會坐在邊上,邊玩終端邊看著他們吃吃笑,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
在一片雞飛狗跳中,下週二還是到來了。
從早上起,天色就不大明朗,能見度很低,飛過遠處的飛行器們都打著橙色的警示燈。
蘭尼全天都跟在江綿身邊,比以往提升了更高的專注度,他相信她不會安安分分呆到晚上八點,總覺得對方會搞出點亂子。
但奇怪的是,江綿什麼也沒做。她和平常一樣吃飯、看他下屬開屏、游泳、做按摩、午睡……
倒是他的下屬,似乎是始終得不到回應,今天沒有了開屏的興致,有些神思不屬;副樓的傭人也怪怪的,看他的眼神,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去洗手間照過鏡子,沒見到哪裡不得體,只當是自己想多了。
時間逼近七點四十,蘭尼覺得危機即將解除了,下屬便找了過來。
蘭尼:“有事?”
他這幾天對這名下屬已經有些神經過敏了,一見到他就下意識想要隔開他和江綿,這會兒見他找過來,還以為對方又要整點什麼么蛾子出來,下屬卻眼神詭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將自己的終端從手腕上取下來,遞過來,“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有必要給你看看。”
蘭尼皺了下眉。
他接過來,點開頁面,就在放大的光屏上看到了自己的臉。準確而言,是不同角度不同場景的自己。
他翻了下,除了下屬給他看的那幾張,相簿裡還有很多張。
這些照片有一個相同點,大部分都是在他為了阻止下屬親近江綿時拍的,他的餘光和肢體動作,所有的構圖,無一例外都在朝江綿傾斜。
好像她是太陽,自己是被吸引圍著它轉圈的行星,還沒有任何虛構的提示。
其中一張,他站在她身旁的樹影下,江綿躺在曬得滾燙的草地上,就算以最客觀的視角,也無法將他的眼神解釋成單純的工作需要。
蘭尼知道今天副樓的傭人看自己的眼神為什麼那麼古怪了。他退出頁面,將終端還給下屬,“原件呢?”
這只是截圖。
真遇到事,下屬倒是正常了點,“我收到這封郵件,問了下其他同事,只有副樓這邊的人收到了,主樓聽都沒聽過,而且已讀後一小時就自動刪除了。這是我用雲盤快取的。”
“副樓的工作群我有發通知,讓他們拒收這個賬號發的郵件,帶上沒有快取郵件的截圖來領我這裡補助金,但其他雲端有沒有快取就不知道了。”
蘭尼點點頭,“你發了多少?”
莊園的補助都算在薪水裡,除了過節,一般沒有額外的補助,這個錢只能是對方自己出的。
下屬想說沒多少,但見部長的態度,還是報了個差不多的數字。
收到轉賬後,才低聲說:“部長,那個人肯定還在江綿小姐身邊,您自己當心。”
他收到這封郵件被嚇回了理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段時間做了多少離譜的事,部長又為自己補救了多少次,已經不敢再留在這裡了。
蘭尼也聽出了他的意思,他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快到易感期了?”
下屬愣了下,“您怎麼知道?”
蘭尼:“這件事你最近有沒有跟誰提過?”
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大事,下屬有些尷尬,“沒吧……”
蘭尼:“真的沒有?”
“對啊。”下屬正要這麼說,忽然想到什麼,“哦哦,有一次。”
“就是上次您讓我頂班的時候,江綿小姐問我喜不喜歡跑步的時候說過。”
“易感期前劇烈運動容易提前催發嘛,所以我就跟她說了,然後她給我放寬了時間……”
能留在莊園工作的人,也不是真的傻子,經過蘭尼這麼一點,也有點回過味來了。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兩巴掌,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不、不會吧?”
能拍到那些照片,能拿到副樓所有員工的郵箱,能將郵件群發給他們的,一定是江綿身邊的人。
但當時他和部長爭執時,其他傭人都躲得遠遠的,那個角度,只有她自己能做到。
可是她為什麼只發給副樓的員工,不發給主樓呢,而且這麼做對她也沒什麼好處吧?只會敗壞自己的名聲。
下屬還沒搞清楚,就見蘭尼拔腿往樓上走。
*
蘭尼知道江綿手上還有更多照片,事實上,他猜得不錯。
“把那些照片發給烏里斯先生也沒用,我是不可能陪您去嘉泰耶公館的,先生知道了也不會接受。”
他這次已經下定決心了,不論她說什麼都不會陪她出去。
江綿剛剛結束午睡,她沒骨頭似的坐在寬敞的化妝桌前,正在等女傭給她塗唇釉,聞言,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本來也沒想讓你陪我去有呀。”
蘭尼以為她在指望他的下屬,“他也不同意。”
江綿聞言,輕輕笑了聲。
她對女傭說了句什麼,對方看了眼蘭尼,便放下唇釉刷,先出去了。
蘭尼收回視線,正要讓江綿打消那個不切實際的主意,就見她轉過頭,道:“蘭尼是怕我用那些照片要挾你嗎?”
“你想的那種事不會發生哦。”塗了帶蜜桃色唇釉的嘴唇輕輕開合,“那些照片,只是為了向陸齊琰證明你是怎麼對待我的,他看到以後,應該就知道我沒有說謊了。”
“他有告訴我你的想法,是覺得安排兩名安保在我身邊有點太浪費人員配置了對吧?我也有同樣想法呢。”
“要是隻留下一個人就好了之類的。”
蘭尼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什麼也聽不見了。
只留下一個人?
留下他的下屬,他現在就能回到安保部,回到他的部長身份,把這個難以應付的女o丟給其他人。
這是好事。
他早就受夠了被呼來喝去,當成垃圾一樣對待的日子。
很好,沒問題,像之前一樣,早晚定時定點訓練,安排得滿滿當當的工作,井然有序的生活才是他習慣的人生。
而不是像這樣一次次違背老闆的要求,違背自己的原則,每天提心吊膽,唯恐被人告狀。
退一萬步,就算烏里斯記恨他對自己的情人有了多餘的念頭,將他辭退,憑藉過往的資歷,他也能在三區其他僱主那裡謀得一份薪酬不低的體面工作。
很好,就照她說的做。
別管新派到她身邊的男o女o會不會像自己,像他的下屬一樣受她引誘,跟著她一次次違反規定,做出各種不符合常理的事。
應當適應職場上任何瑣碎的變化,應當有這個覺悟,應當——
“憑什麼?”
蘭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好像從石頭縫生生擠出來,又硬又刺耳,還帶著令人作嘔的尖酸,“憑什麼調走的是我?”
他什麼都沒做,他那麼維護她,維護她的聲譽、維護她的安全、憑什麼是他?
江綿坐在化妝前的靠椅上,沒有起身,蘭尼卻發現從他的視角望去,她變得越來越高。
他不得不仰起脖子看她,好像仰望一座石頭雕的神像。
蘭尼步伐沉沉地走過來時,江綿險些被他周身散發的濃郁低氣壓驚到,他看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她身上剜下一塊肉,她的手都摸到了終端,只要按住側邊的按鈕,就能啟動報警裝置。
但他突然就跪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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