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江芩更不知道的事,還在後頭。
來到這個小世界後,江綿就沒見過幾個江家人。她不是原主, 對那些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早已不抱任何希冀,對江芩就更沒好感了。
如果他們肯願意本本分分躲在柳氏的庇護後, 不出來招惹她便罷了。
要是非要犯到自己面前……
年輕的娘子遙遙地望了眼端坐蓮臺的水月觀音,垂下鴉羽長睫, 唇瓣微動,輕唸了一句佛號。
*
江綿走後, 蕭郇又“病”了幾日,才回到原職。
他病中時, 柳氏族人及其門生,仍在往上遞摺子,只是接連被晉王駁回後, 才沒再繼續。
老晉王也是從做公子那會兒過來的, 知道柳家人牴觸蕭郇的緣故。
他雖愛重次子,卻也知道,自己百年之後,若是次子真的坐上那個位子,柳氏這門外戚,絕對會是朝中最大的內患。屆時,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手握軍權的蕭氏了。
是以,哪怕知道蕭郇是長子那邊的人,在柳氏彈劾自己後就告了病假,也沒有冷落蕭家。反而在他痊癒後,當著朝臣的面, 關切地問詢了一番。
下朝時,早過了開坊的辰光。
從宮中出來,日頭晴好,車馬往來絡繹,街道兩側的香樟樹下,擠滿了擺攤的商販,人聲鼎沸。
蕭郇本想徑直回府處理公務,途徑一條巷子時,卻看到了一個賣簪子的攤位。
不大的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簪釵,都是便宜的玩意兒,只勝在花樣別緻。
看到那些式樣不同的簪子,不由自主就想到江娘子那日坐在矮几前時,隨著她的抬頭,叮鈴作響的額飾。
不過,他只看了幾眼,不等攤主主動招攬,就被一陣嗩吶聲吸引了視線。
“真造孽啊……”
“誰說不是,前兩天還好好的。”
……
目送那支送葬隊走進巷子,街道恢復了原本的熱鬧,蕭郇才從路人的對話中得知,江家死了一個遠親,正在給人辦喪事。
這條巷子只住了一戶姓江的人家。
江綿的江。
孫並將人送回去後,就在原地蹲守了會兒,回來便報告了江家的處理方式。
蕭郇只道他們為了迴避官府的追問,將那名刺客認作遠親下葬。
這是常有的事,他沒有絲毫驚訝。
但對從英娘那裡收到家中報信的江芩而言,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你說什麼?“江芩放下手爐,“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英娘伏首,“回美人,是表大爺。”
表大爺是江芩母親那邊的親戚,家中敗落後,被母親接到府中將養。
他年事已高,又不事生產,江芩不是很瞧得上他。
但是,表大爺身體一向康健,怎麼會突然沒了?
她多問了一句,聽到後面的答案後,臉色才逐漸陰沉起來。
那日柳妃說江家要死一個遠親,她還當她說的是刺客,沒想到真是她的遠親。
說要人死,這便將人弄死了。
真把他們當狗欺麼!
明明弄死那個刺客就好了,為什麼非要死一個江家人,柳妃到底想做什麼?
江芩想想就恨。
柳妃。
她就不該和柳妃綁在同一條船上,要不是、要不是五娘……想到什麼,江芩眼裡閃過一抹怨毒。
她已經那麼做小伏低了,她還是不肯放過自己。就算她再怎麼討好那個人,也是沒用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拿她那個兒子當替罪羊了。
還有救了五孃的那家人……
江芩轉過臉,看向跪在地上的宮女,“英娘,你得幫我。”
*
立冬以後,天黑得早。
卯正還沒過,林家村的田地裡便看不到一個勞作的農人了。
四下裡黑黢黢的,只有遠處隱約的狗吠聲。
這是遠離王都的鄉村,村中最富有的人家,也只比鄰居多兩間屋子一個牛廄。想來富也富不到哪裡去,也沒什麼像樣的親戚。對他們下手,都不用擔心被找上門。
為首的男人做了個手勢,剩下的人便潛入了村尾的那戶人家。
但這家人似乎出遠門了,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來之前,可是相過腳頭的。
怎麼可能一個人都沒有?
就在眾人像失了方向的無頭蒼蠅般,在漆黑的農舍中四處尋找時,林家村不遠處的官道上,卻是另一幅景象。
從抱雪齋出來的那名小廝,此刻正滿頭大汗駕著牛車。
他不是林家村人,又不肯讓別人分走那麼多金子,江娘子要林家村姓林的穩婆,他就只好裝作家裡有媳婦要生產的樣子,一路走一路問。
好不容易才問到林嬸家中,說明了情況,好說歹說,將人請了出來。
這會兒距離江娘子要人的日子,只有半日了。
他只能加快速度,不然錯過了時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到手的金子砍半了。於是,車速越開越快。
坐在車中的林嬸,見這小廝如此著急,只當江娘子出了意外,也憂心忡忡捏緊了手。
她就知道,像蕭府那種富貴人家,光是拆散兩個年輕人是不夠洩憤的,肯定會狠狠磋磨那個可憐的娘子。要不是她老家老頭又去隔壁村出診了,今天夜裡回不來,她多少都要把人一道帶上。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的時候,牛車在天亮前順利趕回了城中。
告過管事,一路奔回抱雪齋,小廝正要向江娘子稟告自己完成了差事,可以領回賞金了,就看到小樓的大門敞開著,本來該在門口守夜的丫鬟,這會兒卻拿著雞毛撣子在掃博古架上的灰塵,連忙走了過去,“娘子呢?”
丫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他知道還用問她?
小廝就差沒直接說了,但顧忌那個穩婆還在後面,壓低了聲道,“娘子要的人帶來了,她不出來瞧瞧?”
丫鬟看了眼被他領來的林嬸,笑道,“是您老啊。”
蕭府的丫鬟都是牙婆精挑細選後送來的,放在外頭,身段做派,和普通官戶的小姐差不離。
林嬸見她對自己笑,有些受寵若驚,正要彎腰回禮,對方便叫了其他丫鬟,領她下去歇著。等人走了,才轉向小廝,“娘子和少爺去安南寺齋戒了,昨日傍晚便走了。”
小廝面色一白,“什麼?”
“那我的賞錢——”
那丫鬟似乎早知道他會這麼說,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金子,“娘子讓我轉交的。”
“剩下的,她說回來後就給。”
小廝捏了捏只有甲蓋大的金子,“娘子可說了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
“不過,也去不了幾日吧。”丫鬟道,“她倒是有讓你照顧好那位嬸嬸。你說,娘子是不是想讓那個嬸嬸頂嚴嬤嬤的位置啊?”
那小廝也是機靈的,聽對方這麼說,立刻就想通了江娘子只給他這麼點金子的緣故,她怕自己不在院裡,林嬸會受欺負,找個人護著又怕人家不盡心,才想出了這個主意。
雖有不甘,但為了剩下的賞錢,還是應了下來。
*
自從發生過在斷水閣“自白”的事後,江綿就不怎麼讓人向孫並傳話了。她知道之前每一次傳話,最後都會傳到蕭郇耳中。
原來蕭郇總是不來抱雪齋,沒辦法讓她漲愛意值,這樣做還可以刷存在感,但現在進度條已經漲到一半以上了,就不需要那麼麻煩了。
只是,她到底做了那種厚臉皮的娘子都不會做的事。
一同去往安南寺的途中,也沒有和蕭郇搭過一次腔,到了寺中,被小沙彌引去了寮房,就更沒機會說話了。
蕭老太爺是主持的摯友,給蕭郇安排的也是上客堂。
上客堂離女香客住的寮房很遠,比抱雪齋到斷水閣還要遠,安南寺又佔了半座山頭,來回也不方便。
接下來應當見不到人了。
江綿這麼想,也真的應驗了。
她以為他們會一直呆到離開安南寺,返回蕭府的時候才碰上,沒想到沒想到最後一天,去功德堂做供奉的路上,倒是見到了對方。
蕭郇似乎才起來不久,穿了深衣短打,站在樹下練刀。
和她想象得不同,他使的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刀法。比起那種炫技般的武藝,蕭郇的出刀內斂含蓄得多,連地上的落葉都不曾因風騰起。只是收勢時,身旁的那株大樹卻像被人搖動根莖般,發出了落雨般沙沙的聲響。
江綿一抬頭,就看到了滿頭飛舞的銀杏葉,還有不知何時,宛如遊魂般貼到她頸側的冰涼刀刃。
淡金的銀杏葉中央,青年手持長刀,像是才認出被自己壓住的那人是自己一般,定定地注視了一會兒,放下刀。
“娘子為何不躲?”
“……”
躲得掉她不知道躲嗎?
蕭郇似乎也發現自己問得多餘,將長刀扛在肩上,抬腳朝前走,“娘子要去功德堂?”
見對方放過了這一茬,江綿才感覺剛才湧起的雞皮疙瘩都褪了下去。
她走在青年身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在寺中呆的這些日子,哪也沒去,每天上午只呆在功德堂,堂中的小沙彌都快認熟了。蕭老太爺整日和主持待在一起講經論法,蕭郇來到寺中,自然會被拉上,會知道這些事,江綿並不意外。
她才吃過早飯,懶得走那麼快,談興也不大高,蕭郇卻當成了另一層意思。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青年握住長刀的手緊了緊。
“江娘子。”
“嗯?”
蕭郇回頭看她,“你上次說的事,我去查了。”
江綿眨了眨眼,反應會兒,才想起來他說的是什麼。
她露出了那種準備隨時縮回洞中的警覺神色,“大人想問什麼?又要懷疑我在騙人嗎?”
蕭郇喉頭一緊。
他忽然發現自己很討厭在江綿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但她會變成這樣罪魁禍首是自己。
青年別開臉,“不是。”
“那天的車隊,確實是雲陽君的。”
他的坦誠,沒有換來對方絲毫的緩和,“哦,所以呢。”
江綿撚下袖口的落葉,“大人能做什麼呢?時候不早了,我能走了嗎?”
蕭郇靜了靜。
她不相信他會為她討回公道,畢竟給她留下一刀的那個人是公道的兒子,她這麼想不意外。
如果是從前的自己,發現錯判了人,只會漠然地詢問對方需要多少補償,但此刻,蕭郇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停下腳,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眸色惕惕的年輕娘子道,“我會幫你。”
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他現在決定幫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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