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不新, 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肉粉的長疤,像條吸足了血還盤踞其上,不肯離去的水蛭, 牢牢盤踞在不屬於自己的雪原上,醜陋得令人像生生揪下來。
光是這麼看, 就能預想當時狀況的險要。
幸而傷口不深,不然這麼長的瘡面, 要是再深一點,恐怕這會兒就無法站在這裡了。
“兩年前, 正值下倉時疫鬧得最兇的時候,附近幾座城池都遭了殃, 王都下了禁令,不許下倉人入城。”
江綿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家中老僕為了將我送回本家, 與我扮作行醫的父女, 以免沿途診金為報酬,買通了幾位商販,準備坐他們的車馬去王都。”
她頓了下,“大人也知道,在晉國,商人的通關文牒是最好作文章的。”
蕭郇的視線凝在女人可怖的疤痕上,沒有開口。
江綿也沒有要他搭腔的意思,自顧自道,“前面都很順利,商隊有自己的鏢師,山匪也不敢打他們的主意。直到快到城門的時候…”
似是想起了難以回首的記憶,她抱住自己, 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不用說了。”蕭郇道。
從兵器架上抽出自己剛洗好的刀,用刀柄挑起地上的外衫,搭到女人肩上,“穿上。”
他背過身。
但對方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也沒有察覺到外面發生了什麼,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守城將士本來都放我們過去了,但是一支車隊突然從城中衝了出來。
他們來得太快了,兩側還有揮著刀驅趕的護衛,所有人都嚇得往兩邊跑。
跑得慢的,只能被呼嘯的車馬踩成肉泥。
我算好運的,只是不小心捱了一下。”
想到什麼般,江娘子捧住臉,極輕極快地笑了下。
那是她一貫的笑法。
杏眼半彎,笑弧柔和,不會太過招搖,又不至於呆板到惹人生厭。
只是說出口的話卻沒有往日那麼溫和了,“蕭大人,你也這麼覺得吧?”
蕭郇不傻。她都拿自己當物證說到這個地步了,那個無視晉律,帶著惡僕隨意出入城門的車隊主人,想也知道會是誰。
只是,即使雲陽君的惡行罄竹難書,也不是靠這件事就能順利將他掰倒的。
她未免太心急、也太過天真了。
而且——
“你說的事,如果屬實,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的視線落到對面的折屏上,“但無論如何,江娘子,這裡不是你可以伺機報復的地方。”
因為她似是而非的那句話,他的人跟著雲陽君查了很久,但卻只是白用功,還被柳家人遞了彈劾的摺子。
他沒有拿那些事怪她,已經算得上寬容。
江綿放下手,用目光勾勒著青年勁瘦的身形,微微歪頭,“蕭大人就這麼篤定,你一定是對的嗎?”
*
暮色四合。
天邊墨藍的雲層宛如暈開的墨團般,絲絲縷縷地泅開,覆蓋了剩餘的天光。
一回到抱雪齋,隨行的丫鬟便關上門,說了小廝的事。
“果然和娘子說得一樣,他看到金子,便應下來了。這會兒已經和管事告假出府了,想來用不了幾日,娘子要的人就能找來了。”
江綿就知道會這樣。
因為眼紅同屋,對她這種不知底細的主子都敢投誠的,自然不會放過那麼好的機會。
她不置可否地嗯了聲,走進靜室,淨手更衣,然後走到佛龕前,將昨日的舊香取下來,點了新的線香換上。
丫鬟見她上了香,又拿了經書跪到蒲團上,準備誦經的樣子,勸阻道:“娘子,都這麼晚了,還要做供奉嗎?”
“不如明日再做吧,觀音不會計較這一兩日的。”
“不行呀。”
江綿翻到折起來的那頁,語氣輕柔地解釋,“說好了每天都要做的,殿下還沒凱旋,少一天都不行。萬一就差這一天呢?”
說著,便看著對應的經書段落,細聲誦讀起來。
見對方如此虔誠,丫鬟有些觸動。她原本和孫管事一樣,還有些擔心江娘子那麼久不出來,是不是和少爺在屋裡發生了什麼,這會兒卻一點這種念頭都沒了。
娘子前腳剛回來,晚飯還沒吃,就馬不停蹄地要去供奉,想來在斷水閣時,她也一直惦記著這事。
滿心都在牽掛大殿下的人,怎麼會分出心力在別人身上呢。
自己真是想多了。
見對方已經讀得入港,丫鬟福了福身,正要悄悄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對了,你替我拾掇兩身衣裳出來。”
丫鬟愣了下,“娘子要沐浴?”
江綿道:“再過幾日就是我父母的忌辰,我要去寺中小住,很快就回來。你只管找幾件素淨些的衣裳便是。”
她從來沒在抱雪齋的人面前提過自己的過去,她們也只知道這是江家的五娘,並不清楚她家中狀況,這會兒聽說對方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心中震愕之餘,難免生出同情來。
這個歲數就沒了父母,也是個苦命人。
她是蕭府的下人,自然知道沒有借住的客人在人家家裡祭奠雙親的道理。
聽江綿這麼說,也沒有疑惑,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句,“娘子要出府,可曾知會過少爺了?”
江綿笑了下,“自然是說過的。”
她一個出行都受限的外室,要不是得到了許可,怎麼能這麼安心地吩咐對方呢?
丫鬟聞言,才知道江娘子和少爺說好了。
說不定,她白日裡去斷水閣,就有為了這件事的緣故。
畢竟少爺和她素日並無多少往來,談不上什麼交情,連探病都一拖再拖,也不肯多問幾句,要說真是為了去看望的,不免有些冠冕,為了自己的私事談那麼久,才說得通嘛。
她應了聲,下去收拾了。
江綿翻過一頁,繼續念。
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躍入視野,眼前浮現的,卻是剛才蕭郇送她 出來的場景。
他似乎見過許多自證清白後,回過勁來受不了自己前面丟的醜,要尋短見的例子,唯恐自己也要步她們後塵,將她送出閣子後,還叫了斷水閣的人跟在後面。目送她們進了遠門,才回去。
但她怎麼會那麼做呢。
凡有所向,皆是虛妄。
如果蕭郇再敏銳一些,他就會發現她只是沒有否認他那段,她在安南寺中沒有見過雲陽君的話,不代表她真的沒見過。
如果沒見過,她也不會被他纏上,最後落得那種悲慘的結局了。
原文中,雲陽君陳未一早便知道有江家五娘這個人。
他雖然不學無術,卻也知道門客和柳氏的打算,也同他們一樣,將那個位置視作自己的囊中物。只是這個位置邊上,還有個令他倍感忌憚的兄長。
因為忌憚,自然會時時刻刻盯住對方一舉一動。
哪怕公子殷只是昨日吃了一頓魚生,他也要知道他吃的是哪條魚,哪個廚子做的,蘸了什麼蘸料。
一個無心女色的人,納貴妾又置之不理,在宮外另藏嬌娘這種秘事,就更逃不過他的眼線了。
雲陽君的門客都提議他拿這事,好好在晉王面前,給公子殷上眼藥。
他拒絕了。
明明聽從門客的話,才是對他這種空有晉王寵愛,卻不得人心的次子而言,最有用最便利的路子,從前都是這樣。
但他這回偏要效仿兄長的做派,等到必要時機,再一擊必殺,從這件事中撈到最大的利益。
只是這個時機,他卻沒拿準。
一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政務上,只能專注片刻,便被其他玩樂奪走了目光;
二來,他在公子殷離開王都後,陪夫人去寺中求子時,見到了那個被他兄長藏起來的那個女人。
也就是原主。
當時,公子殷剛走,蕭郇尚未回都,原主獨自住在寺中,身邊連個能保護她的人沒有。
唯一能仰仗的,就是雲陽君能被蕭老將軍懾住,不敢對她動手動腳。
事實上,陳未對蕭老將軍毫無敬畏心可言。
他出生得太晚,加上晉王溺愛,對那些輝煌的事蹟只當自己也能做到,只是剛好讓蕭老將軍佔了去而已。
沒對原主出手,只是因為那天他夫人也來了,才沒有聲張,悻悻歸去。
但回去以後,他就立刻找人去了安南寺。
好在他走後第二天,蕭郇的車隊就來了,這才僥倖躲過了一劫。
原主前後變化太大了,雲陽君根本就沒認出來那是他讓侍從砍過一刀的流民,還在對他那個被父王攆走的兄長又羨又妒。
以為他允了江氏的投誠,只是因為江家出美人,納妾也是為了坐享齊人之福,於是讓夫人出面,替他去江家挑了幾個女孩。
雲陽夫人沒見過江綿,卻是見過公子殷的芩美人。
見自己的夫君挑挑揀揀,看中了江家幾個長得和江芩最像的女孩,面上是忍著氣應了,轉頭便哭到了柳妃那裡。
江芩能入宮,本身和大房關係也不大。
而是江老太太眼毒的發現她是幾房娘子裡,和五娘最像的,以為公子殷喜歡的是江綿的相貌,才準了她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後來在柳妃那裡處處挨冷眼,還有云陽夫人的一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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