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郇的母親很少生氣, 大部分時間她也不愛笑。不管是面對他還是父親,她的態度都差不多。
蕭郇長這麼大,見過她最開心的時候, 就是坐在賬房中,和那些她用慣了的僕婦待在一起, 噼裡啪啦的撥算珠。
只有翻賬本的沙沙聲,偶爾能得到她一點笑容——那是本月開銷比上月省下了不少銀兩的證明。
他不需要思考怎麼讓母親高興, 他並不是能讓她高興的存在。
姑母和母親相反,她經常生氣, 院裡一點小事沒有如她心意,就能讓她大為光火。
但她生氣的事, 幾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很難過夜。
她的手帕交太多, 又是王都中年輕娘子們都想要結交的貴女, 生氣不過一會兒便被其他娘子哄好了。
父親沒有妾室,只生了他一個,至於他其他兄弟的女兒,他的堂姊妹,就更不用說了。
他幼時住在軍營中,等曉事了再回來,他們都有了各自要好的親戚,和他這個一年見不上幾面的堂兄弟,自然談不上親近。生氣還是高興,都不需要他參與。
因而,意識到江娘子被他弄出脾氣後,又想到了在農舍的那晚。
他擔心夜裡還有刺客摸進來, 提醒她不要睡著,走之前答應得好好的,一轉頭,便聽到了對方將頭磕在枕上,徐徐地呼吸聲。
他不是神仙,不是每次都能及時將她救下,真出了什麼意外,在公子殷那裡,難免要生出隔閡,於是多嘴說了兩句,沒想到就把人惹氣了。
當時他不知道她為何生氣,這時卻是知道的。他知道該怎麼樣讓她現在高興點,但蕭郇卻沒這麼做。
被煮沸的山泉水衝開的茶葉,在杯中舒展、打旋,一片落下去,又有更多片浮了上來。千絲萬縷的綠意從葉片滲出,緩緩浸入水中。
搖晃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沉寂的臉色,蕭郇看了會兒,正在想他們是不是就要這樣坐到天黑,不得已放人回去時,就聽到江綿的聲音。
江綿的聲線和她的名字很像,像棉花似的沒什麼重量,溫溫吞吞,只是咬字清晰,不叫人聽不分明。
將手裡的茶盞輕輕放到矮几上,抬臉看了他一眼。
她的臉色有些猶疑,好像是受不了這份沉寂,準備提出告辭,又擔心他會回絕,因此露出了那種欲言又止的神色,但其實江娘子這時要請辭,蕭郇只會應下來。
他很少因為負氣做什麼事。
頭腦冷靜下來,就沒有那種念頭了。
從斷水閣到抱雪齋要走半個時辰,她現在回去,還能趕在天黑之前到。
但江綿啟唇,說得卻不是他想的那件事。“原本該早點來看望大人的,只是有件事,一直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似乎怕他聽不清,女人語速很慢,“那日大人從抱雪齋回去以後,就傳出了生病的訊息…是因為我嗎?”
蕭郇頓了下,否認道:“不是。”
他們的病不像外面的人家,有需要的時候,他就要“患病”,而另一些時候,有病也可以“沒病”。
他沒有跟她說這件事,是覺得沒必要。
這是約定俗成的默契,如果江娘子在他們這個地方待久了,就會無師自通。
但此刻聽她說自己過意不去,還是感覺心臟像突然被人揪了一下。
她那種人,也會為自己造成的“失誤”自責?
蕭郇長指微攏,將杯中涼掉的冷茶倒進陶罐,“我的病與娘子無關,娘子不必介懷。”
晉國世家子弟,都會煮茶品茗那套。
只是由那些人做來時得心應手的茶藝,到了蕭郇身上,就有些不倫不類。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手臂曬成粗礦的小麥色,青筋又稍顯突出,比起賞心悅目,更多的有種武將強握繡花針的既視感。
江綿本來還在斟酌措辭時,看到這,卻忍不住停了會兒,等他倒了新茶,才回過神來般道,“就算大人這麼說,我也該來的。只是嚴嬤嬤走後,院裡沒有僕婦主事,事情太多了,一時抽不開身……”
她的聲音並不刺耳,甚至稱得上悅耳,但蕭郇還是道,“江娘子,留你下來,不是為了興師問罪。”
蕭郇知道她在解釋什麼。
她不知道他在為什麼不滿,只當他突然轉了話鋒,是因為自己沒有跟其他人一樣,在他初初傳出患病的訊息時,早早來斷水閣探望,沒有到他面前承認錯誤。
這種猜想合情合理,但就是很難令人愉快起來。
看著對方咬住了一邊的唇肉,但還是難掩困惑的清麗面龐,無端就生出一種想生出一種破壞慾,想讓這張臉、這個人,染上不同於此的異樣色彩。
蕭郇將斟好的新茶,放到女人面前,“聽說娘子給殿下寫了不少信,都寄出去了?”
聽他到公子殷,江綿的臉色好轉了不好,只是語氣還是有些小心,“是。”
她沒有問他怎麼對自己的事那麼瞭如指掌,她在蕭家借住,蕭家的人想知道她的近況,隨便問個下人就行。
給公子殷寫信,是維持原主人設的一環。
何況,也沒寫什麼要不得的東西,就是蕭家人拆了她的信提前看過,也沒有值得擔心洩露的地方。
但蕭郇的下一句,就讓她知道他沒這麼做了,“娘子寄出去那麼多封,可曾收到過一封回信?”
“還沒有…”江綿眨了眨眼,像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下一秒,她的聲音就先於理智拔高了,“大人,殿下出事了嗎?”
她好像一瞬間瞭解了自己留住她的理由,指甲扣住矮几邊緣,上身都朝自己的方向前傾了幾寸,“大人,是不是殿下——”
蕭郇:“江娘子,先喝茶。”
見人蹙著秀眉坐了回去,神色勉強地捧起茶盞,輕抿了口,又立刻放下,一隻手有些焦急地扣著蔽膝上的竹葉,一副想要詢問又不知從何開口的模樣,蕭郇就感到胸口的那團躁意再次燒了起來。
但面對對方急切地目光,他還是說,“殿下無事。”疑心對方不信,又道,“軍隊還沒到邊城,不會有事。”
聽到這話,對面的女人像被抽了全部的力氣般,緩緩跌坐了回去。
她的手從蔽膝滑開,蕭郇看到了那片被她摳爛的竹葉,語氣冷了點,“能得到娘子日夜禱告,殿下知道了,想來也會很欣慰。”
說著欣慰,青年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微笑,像是被冰封住了,連黑眸都浸不出一絲暖意來,“不過,娘子既然這麼牽掛殿下,想來也會願意幫殿下穩住王都的事宜了。”
江綿:“什麼?”
蕭郇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上回娘子提過的雲陽君的事,我去查過了。”
“雲陽君攜夫人去安南寺,為的是求子。隨行的侍從交代,他們在山上只呆了幾炷香。這麼短的時間,娘子是在什麼地方遇上的?”
江綿呼吸一窒,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舊事重提般,剛才還殘留驚慌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空白。
她當然想不起來了,蕭郇想。
他們走的那條路線,所經之處,附近都有香客。
哪怕遇上了,為了做樣子,雲陽君也不敢當著夫人的面,對江娘子做出不軌之舉。
他是草包,但在柳妃多年教導下,是個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能做的草包。
雲陽夫人是柳妃那邊的親戚,他的親表妹,就是不顧忌他母親,也要顧忌柳家的意見。
但當著江娘子的面,他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只是道,“那晚襲擊娘子的刺客,已經抓到了。”
他分出心神,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細微神情,“江娘子想知道他交代了什麼嗎?”
江綿沒有看他,也沒有作聲,只是她拉平的唇線,還是反應出來,她顯然是清楚的。
蕭郇之前還想過她或許是真的不知道,但這時已經完全沒有這種荒謬的猜想了。
蕭郇是從戰場退下來的,見過很多人死在刀劍下,按理說,早就對生死脫敏。
但見到她明知江家會帶人埋伏自己,卻為了一己私慾,拖那麼多無辜的人一起下水,前面那宛如回南天返潮的水珠般滋生的悸動,此時都像茶爐裡的熱氣,漸漸消弭了下去。
早就該知道的。
能在沒有本家助力的前提下,將公子殷的目光拖到自己身上的女人,從來就不是什麼柔弱角色。
即便如此,蕭郇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失望。
望了眼窗外逐漸西斜的天色,從矮几前起身,便要叫孫並送客,經過跪坐在對面的娘子身側時,卻意外聽到了江娘子的聲音。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聲音乾澀隱忍,像一根旋得太緊,隨時都會迸開的琴絃,“……大人不是想知道雲陽君做了什麼嗎?”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郇隱約察覺到不對,一回頭,卻見江娘子已經褪下了外衫和裡衣。
芽黃的棉袍層層疊疊堆在她的膝邊,宛如連綿的金色麥浪般緩緩鋪開,白得像羊脂玉的身子,在麥浪的襯托,和夕陽的餘暉下,晃眼得近乎刺目。
蕭郇像被針扎到般,正要轉過臉,厭惡地命令她穿上衣服,餘光就瞥到什麼,倏地回頭。
跪坐在矮几前的年輕娘子,像是感到極為屈辱般用裡衣捂住胸,弓起的薄背在格門外吹來的涼風中微微打顫。
深秋的天氣,她只穿了一件翠青裹胸,窄窄的繫帶像刺青般繞過後背,將玉白柔嫩的軟肉勒出淺紅的凹痕。
與那些惹人遐想的青色系帶相襯的,不是女人細膩到不染俗塵的肌膚,不是盈盈不堪一握的細腰,也不是散落肩頭的漆黑碎髮,而是一道從左肩橫到繫帶下方的駭人刀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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