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童就是造出這整個幻境的大妖？”
秦昭然有些吃驚，隨即攥緊了手中長劍。其餘幾人也長劍出鞘，形成嚴密的陣型。
一聲輕響，彷彿有誰打了個響指，忽然院中上百人的熱鬧景象如雲般消散，富麗堂皇的高門宅院露出其下的真面目，是一處破敗的廣場，角落裡還有些已經磨滅的招牌，大致掃過去，早已看不清字樣。
下一瞬，眾人眼前一花，再看時，小童圓滾滾的身形已經閃現在半空中。
那小童遠遠望著薛黎這邊，吟然笑著開口：“你怎麼猜出是我的？”
薛黎冷笑一聲。
自從他們被傳進這幻境中，各處場景都是隨手變換毫無道理，唯一不變的，就是每到一處的熱鬧好戲。
而這院中，方才幻化出的人影無數，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裡，只有他一個，忙著上茶水腳不沾地不說，那一副充滿興味的模樣，一看便知了。
薛黎抱著胳膊：“給你個建議吧，你該更新點時興的戲本子了。”這些橋段也太老套了吧！
這句話她早就想說了！
“你胡說，”小童氣咻咻地，對自己的品味被否定了非常憤怒，“藝術取自生活，這可是我在人間十數年的精華彙集！”
但話音出口的同時，薛黎已經劍風飛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劍更快了，小童來不及躲避，被劍風堪堪擦過，那小小身軀裡卻沒有如她所料迸出鮮血來。
下一瞬，那小童的身體直接破開，從中溢位的是和在柳家時幾乎一樣的黑色液狀物。只是這回的要濃厚百倍不止，那粘稠的感覺，令人頭髮發麻。
薛黎清喝一聲：“還不現出你的真面目麼？”
這會兒其餘四人也已就位，大家一齊對著那黑團的方向使出劍招。
那一大團黑色卻真如液體般自由流動似的，一下就避開了四面而來的數道劍風。
那一大坨液體看著笨拙，行動起來卻十分敏捷，速度很快，幾人圍攻也攔不住。
眼見它要逃出這院子，行至門口時，忽然落下一道金光屏障。
牆根下，奚玄氣喘吁吁，是他趁方才對峙時畫的陣法。
計劃的路線受阻，那妖怪顯然是動怒了，黑色液團中飛出一股，直直射向嚇呆了的奚玄。
斜裡飛出一柄劍將其攔住，江述風築基中期的速度最快，飛身護住了奚玄。
眼見逃出這院子的願望破滅，那黑團翻湧了一會，逐漸顯出四肢、尾巴……
原來是隻貓啊。
薛黎輕咦一聲，在心中召喚著鯤老出來：“瞧著和你長得差不多。是你親戚？”
鯤老氣咻咻的聲音傳來：“放屁！這明明是一隻最普通的黑貓！”無知小兒，竟然將這種凡物與他相提並論！
薛黎：“都是毛茸茸，那就是一樣嘛。”
鯤老怒火中燒準備和她好好辨認一番，忽然頓了一下：“奇怪。”
薛黎：“怎麼了？”
鯤老蒼老的聲線悠悠響起：“一群不懂事的小子們。”
“這隻貓失了一魄。”
*
薛黎心中一動。鯤老還在繼續：“可它天生靈智，若無意外，自然可修煉成精……”
“是因為早早失了一魄的緣故麼，”鯤老沉吟道，“魂魄不全，致使靈脈失衡，修為日漸增長，卻墮入妖邪之流。”
薛黎深吸了一口氣。
“失了一魄……怎會如此？”她低語道。
身後的秦昭然聽見了，驚訝：“是失了魂魄？”
薛黎心中一動：“你知道些什麼？”
秦昭然求證般地和烏陽羽交換了個眼神，烏陽羽也點點頭：“人間時有一邪祟勢力，名曰攝靈人。”
“他們不嗜血肉，不奪性命，每每出現時，無論是人或是家畜，都可能成為目標。”
“之後卻能活著回來，只是無一例外地，都失去了一顆魂魄。”
江述風拎著奚玄趕了回來，聞言道：“沒有招魂之法麼？”
天長地久，自然有些人家會請修道能人做法，秦昭然搖搖頭：“自然有試過的。但都失敗了。”
江述風鬆開奚玄的後衣領，讓他自個兒站穩，沉吟：“天地間遊魂萬千，竟會有無法召回之失魂？”
那頭的黑貓遠遠立在半空，不屑地舔了舔爪子，瞥了一眼這群碎碎叨叨的人類：“說夠了沒？”
薛黎聞此言，抬頭綻開一笑，手中那根不起眼的木棍飛出，“唰”地立在前方一處。
而後幾人也跟著飛身掠出，各守住一處方位。
奚玄掏出他那面漆黑的布幡，此刻明明無風卻自動。
陣起。
迎著黑貓睜大的豎瞳，薛黎笑道：“會畫陣的人，我們這裡可不止一個哦。”
陣中金光大起，化為千般光束，壓制住那團黑影。
貓試圖化作液團躲避，卻無所遁形。
氣得它又化出一張貓臉，豎瞳轉了轉，盯住薛黎身上，低低咆哮著：“我討厭這個味道。”
似乎是出於一再被薛黎戲耍的惱怒。
薛黎面色一變，身形一扭，堪堪避開那一支射出的黑色液柱。
誰料下一瞬，她未完全束起的青絲被液柱洞穿。
薛黎沉著一張臉，伸手去摸了摸，鬢邊掉下來一小把頭髮。
死黑貓！
薛黎黑著臉提著木棍就去了，半路被烏陽羽攔住：“薛師妹，這次秘境的妖怪都是宗主他們提前抓了放進來的。”
秦昭然也上前來，心疼地摸了摸她鬢邊光禿禿的一塊，道：“等回去我幫你編個辮子遮一遮。四境大會在即，長老們準備重啟浮屠塔，這隻貓妖應該是也是要關進去的。”
浮屠塔，也是玉清宗的底蘊之一，其有八十八層，每一層都關押著各種妖物，越往上越艱險，是在宗門內便可歷練弟子的場所。
不過這幾年事多，衛宗主漸漸顧不上往裡頭抓新妖怪了。這次大概是四境大會提前了，衛宗主尋思著得勤快點了，這陣子帶著長老們四處鎮妖，浮屠塔也更新了不少。
譬如這隻善造幻境的貓妖，若非此次傳送進來的正巧是薛黎他們，兩個築基、兩個半隻腳築基的戰鬥力，疊加奚玄天賦異稟的陣法，尋常弟子們入內，可狠狠夠喝上一壺的。
這事在被塞進秘境時，黑貓就聽那個長鬍子的男人絮叨過。想到以後能天天造戲臺子嚇唬小孩，被壓制著起不來身的黑貓舔了下爪子，竟有了幾分期待。
聽到此處，薛黎收回劍勢，對著黑貓溫柔一笑：“哎呀，你放心，等你進了浮屠塔，我還會去找你玩的哦。”
黑貓：“……討厭人類！”
*
貓妖既收，幻境也隨之消散。
露出秘境裡的真容，幾人正處在一片山脈之中。
薛黎仰頭望去，穿過樹影的遮映，看見了一輪光燦燦的太陽。
眾人皆是長舒一口氣。此刻再聽見風吹動樹枝搖晃的輕聲細語，都覺得令人安穩。
奚玄四處張望了會，走出一段路，埋頭進一片灌木叢裡，半天后直起身子，手裡捏著一段形狀奇異的藤蔓，驚喜道：“是青犀藤！”
奚玄如同老鼠進了米缸一般，沿路在林中四處找尋，很快發現了好幾樣靈草和靈果：“八脈花、紫仙芝、三清竹……”
這才是他進秘境的盼頭嘛。奚玄滿足地把手中滿滿的靈草放進布袋裡，回頭想招呼夥伴們。
他一轉頭，對上蹲在身旁的薛黎。她手上正捏了顆靈果，“咯嘣”一聲咬了口。
“唔，還蠻脆的。”薛黎評價。
剛才這一路過來，奚玄忙著採了靈草靈果往兜裡揣，薛黎則是走一路吃了一路。
終於得空，她想起了進秘境前的正經計劃來著：多吃點靈果補補，順便把江述風那份也吃了，加快練級。
看著薛黎吃完了這一顆，又從江述風手上搶走一朵靈犀花，嘴裡還嘟囔著“這能吃嗎”，奚玄有點心痛：“薛師姐，這些天地靈草，要想發揮最高效用，還是煉成丹藥吃才好。”
薛黎：“我知道啊。”這不是來不及了嗎。而且，她伸手指了指幾人，“咱這不是沒丹修路子的嘛。”
四劍修一輔助，論戰鬥力確實拉滿了。但補給可不就粗糙點了。
江述風又遞給薛黎一顆和方才一樣的靈果，突然抬頭，淡淡道：“丹修來了。”
*
論起玉清宗內的各路流派，一向被視為代表的自然是劍修，從開宗老祖開始傳下來的劍修，每次宗門間切磋（打架），玉清宗也多靠劍修找場子。
不過天下承平日久，劍修這一路子的最大缺點也漸顯人前：太燒錢了啊。十個劍修九個半是窮鬼，剩下半個被債主拿去抵債了，並非虛言。為了養家餬口，玉清宗早年便開始努力發展另一流派：丹修。
丹修好哇，在丹爐裡走上一遭，只用一百靈石的材料就能搖身一變賣上幾百。玉清宗又是東境第一大宗，想要吸引人才自然不難，因此丹修一系，已經成長為宗門上下大半支出的來源。
當然了，對於這群頭腦簡單隻會打架還每天產生鉅額賬單的劍修，丹修們早看不順眼了。
怎麼說也該把宗門第一流派的位置讓出來才對。
薛黎拍拍手站起來，看向對面那群人中領頭的，瞧著臉色看，上面那句就是這位的心聲才對。
“喲，這不是窮鬼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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