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薛黎躺在床榻上時，一閉上雙眼，腦中就閃現出白日裡對上視線的那一雙漆黑的眸子。
嚇得她冷汗直冒，背上都汗涔涔的。
第二天一大早，薛黎就跑去隔壁院子，直接敲響了江述風的屋門。
開門的人一臉不爽，眉頭微擰著打量她，開口的聲線有些沙啞：
“不睡覺來發瘋？”
薛黎大發善心地狠狠踹了他一腳，成功幫江述風找回了大半清醒。
江述風：“今天還要下山去呢，消停點行不行？”
薛黎掃視他上下：“先去洗個臉，我請你吃早飯。”
江述風神色一凜，仔細揣摩起她的面色：“你昨天偷偷溜走之後，去把天戳破了？”
薛黎握拳。
江述風的回應是“嘭”一聲關上了房門。半刻鐘後，收拾清爽的他又開啟門來見薛黎了。
薛黎迫不及待，在去飯堂的路上，就揪著江述風的袖子，把她昨日的見聞都一一告訴了他。
江述風臉色微沉：“所以那個姓藺的傢伙，真的墮魔了。”
“長老們都認為此事與身負琉璃脈有關？”
薛黎想了想：“不好說。感覺萬劍宗那邊的好像有這個意思。”
江述風冷哼了一聲。
二人話說到一半，正巧碰見秦昭然一行人。
自秘境出來後，本就距離築基一步之遙的兩人，秦昭然和烏陽羽，都在不久後就順利晉入築基初期了。
秦昭然跟二人交流最新情報：“大會第二輪的任務是下山剿滅妖獸，要達到數量要求。”
她繼續補充：“並且要將所得戰利品全數帶回來。以此計入得分名次。”
眾人聽了一致吐槽：“這是宗主又在找人打白工了吧。”嚴重懷疑，是宗主又心疼這段時間舉辦四境大會的開銷了。
果然吃完飯後不久，眾人依此前通知到達時，已經有一位長老揮一揮衣袖，張貼了一張挺長的清單，而後視線淡淡掃過眾人，轉身離去。
看著那清單上約莫有十來二十種，一長串材料依次列出，跟報菜名似的，玉清宗眾人：“……”
好像明白那位長老為何跑得這麼快了。
自家宗主的臉皮太厚，而自己的臉皮尚薄，這可怎麼辦？
至於薛黎，自方才起，她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前頭眾人爭相檢視的清單上。
她視線緊盯著那位長老，發現對方轉身欲走時，準確在半路上截住了人。
薛黎先露出一張甜甜的笑臉。長老一頓，認出是她，和藹道：“怎麼不去看此輪要求？有何事啊？”
薛黎的演技很真實。她先渾身顫抖了下，嘴邊笑意維持得很勉強：“長老，我昨夜想去找我孃的時候，正巧路過客院附近，聽見一些古怪的聲音，似乎是什麼在呻吟，又像是哀嚎……嚇得我都要以為宗內有邪魔混進來了呢。”
長老面色微變，掩飾後才開口：“胡說什麼。這些日子宗內人多，肯定是你聽岔了。”他清清嗓子，擺出威嚴模樣，不經意地提醒，“對了，最近宗內人多事多，宗主會安排進行大陣加固，記得少亂跑，被陣法關住了，有你苦頭吃的。”
薛黎假裝乖巧應是。
她目送長老有點僵硬離去的背影，心中更確認了萬劍宗那邊的古怪。
但是玉清宗為何要幫忙呢？還把那人偷偷藏在宗內？
*
下山的路上，薛黎假作無意，咕噥起萬劍宗的事來：“那個林尚的水平不咋地嘛。不是聽說他們先前有個什麼姓藺的師兄，聽起來似乎蠻強的。可是這次似乎沒見到哎。”
秦昭然的訊息一向靈通，聽見薛黎的嘀咕，打量了一下週圍，只有江述風和烏陽羽兩人跟在身後。
她湊近了跟薛黎咬耳朵：“說到那個藺開誠，也是挺玄乎的。”
“哦？”
“他出身於修仙世家，但幼時就被發現是琉璃脈，”秦昭然說到此處，看了薛黎一眼，“和大多數琉璃脈之人一樣，自那時起，他就被判定不宜修行。”
“但神奇的是，他在十五歲那年，堅決要求下山歷練。萬劍宗的人都當他得死在外頭，畢竟那時他才剛引氣入體。可誰曾想，他在半年後就回到了萬劍宗，而且更誇張的是，此時的他，已經到達煉氣後期了。”
薛黎暗暗點頭。於天生琉璃脈之人而言，最難跨越的，並非大部分人的築基之階，而是由於靈脈脆弱，提前到來的拓寬之難：由煉氣中期晉入煉氣後期。
“人人都說，他那次出去，一定遇上了什麼千載難逢的奇遇。自那以後，他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此後晉階速度一馬當先，很快就成了萬劍宗年輕一代第一人，並且數年來一直穩坐頭名寶座。”
“不過，”秦昭然頓了下，“這次不是來參加四境大會嘛。”
“發現萬劍宗竟然是林尚領隊時，大家都挺意外的。”秦昭然的聲音壓得更低，“聽他們說，就在決定大會提前舉辦之後沒多久，藺開誠在一次閉關修煉中，走火入魔了。”所以這次大會，萬劍宗被迫只能放棄他。
薛黎心中一動，問道：“好好的，怎麼會走火入魔呢？”
秦昭然搖了搖頭：“具體的誰也不清楚。可能只有萬劍宗內才知道吧。”
“那之後有人見過藺開誠嗎？”
秦昭然微訝：“他如今應該被關在萬劍宗內等候處置吧。”大家都忙著參加四境大會呢，“沒聽說有誰再見過他了。”
薛黎一笑，換了個別的話題，岔開了話頭。
眾人很快到達了山下。
這次宗主指定的地點和路線，是玉清宗的後山。
玉清宗靠坐山脈而起，宗門所據只不過十中之一。其後連綿山脈中，數量和種類都甚多的各色妖獸在其中生存。
為了這些弟子們的安全，實際上此次的活動區域，還是在長老們預先劃定的範圍內。
到了目的地，薛黎幾人陸續都拔出自己的劍來。
此次要求的清單上雖然有一長串，但於他們幾個築基期劍修而言也算不上難度，無非多費些手腳。
幾人互相交換視線，認命地嘆了口氣，開始給自家宗主打白工。
因都是劍修，可能是想少挨點罵，這次的清單上提及的妖獸種類，大多都實力偏低。
因此，薛黎等人都大咧咧地各自分開，舞著劍就往茂密的林中衝進去了。
打了約莫半個時辰，薛黎略停下來喘口氣，在心中計算著進度，大概再有半日差不多能完事了。
這時不遠處的林中，傳來一聲陌生的驚呼。
估計是哪家宗門的弟子，實力偏弱吧，面對妖獸應付得有些吃力了。
薛黎等人隔得都不算遠，此刻聽見了動靜，都飛身圍了過來。
確認那驚呼並非薛黎發出的，江述風等人目光微移，畢竟在自家後山裡，便決定過去瞧一瞧。
等撥開茂密生長的灌木叢，到了近前，看清中間空地上的景象時，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地上躺著一具妖獸的屍體。正屬於清單上的所列要求之一。
此妖獸一般實力低微，一個煉氣後期的都能與之抗衡。
但奇怪之處在於，它此刻確實被打倒在地。可它渾身抽搐，綻開的血肉傷口裡，有黑氣不斷滲出。
“有古怪。”江述風擰眉。
不遠處原本將其打倒的幾個其他宗門的弟子早嚇傻了。
他們幾人的實力偏弱，之前合力結陣，又從背後偷襲得手，好容易才將這傢伙解決了。
如今它一副沒死透還要翻身再來的模樣是怎麼一回事。
看見薛黎等人來了，他們認出幾人身份，一想這幾個都是築基期的佼佼者，於是你推我我推你，拔腿就跑了。
薛黎：“……”不是兄弟戰利品都不要了嘛？
此時地面一震。
薛黎回過頭，發現那傢伙慢吞吞地，竟然又站了起來。
看著面前已經應該稱之為魔獸，而非妖獸的大傢伙，薛黎心想：好吧還是小命比較重要。
也幸虧這妖獸本身實力不強，又對上了薛黎幾個實力強勁的，有了上次秘境內的默契，幾人結出劍陣，廢了一番手腳，薛黎掏出奚玄之前給她的符籙，“啪嘰”貼上，控制住了它的行動。
“幸好，還算料理了。”烏陽羽重重鬆出一口氣。
薛黎利落收劍，幾人正討論著，染了魔的妖獸屍體，要不要按照清單要求分開，還是整個封住帶回去時，站在最外頭的秦昭然無意抬了下眼，驚道：“快看！”
眾人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
是方才那魔獸倒地之處。
那一具龐大的屍體，原本繚繞著黑氣，此時卻在一寸寸地變白。
不對，是變透明。
最後一塊肉變成透明狀之後，在眾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那一大塊此時剔透如琉璃一般的東西，開始響起細密的摩擦聲。
聲音很快變大，沒過數息工夫，清脆的一聲響。
“啪。”
全碎了。
散落到地上的碎片，也逐漸消弭於世間。
薛黎站在那兒，全程注視著這一切。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感受到一團黏漬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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