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幾人都有些沉默。薛黎在心中一直默唸著這個詞。
方才那個妖獸的情狀太過古怪,她此前在典籍上也聞所未聞。
雖然毫無根據,但看了那樣一場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景象後,她的心中卻一直縈繞著這個詞。
忽然她心中一動,在腦海中呼喚道:“鯤老?”
“喲,還當你最近過得太好,早把老夫忘了呢。”
薛黎冷哼一聲,懶得計較這傢伙最近的隱身,以及早先給她灌輸的“築基後有大用”的毒雞湯。
薛黎這會兒叫鯤老出來,就是想起這老傢伙似乎活了很多年頭,之前一副知道些關於琉璃脈的隱情的樣子。
薛黎開門見山:“方才那個染魔的妖獸你看見了吧。”
誰料鯤老哼笑了一聲:“小娃娃張口不要亂說。若真是染魔,那幾個小傢伙先前根本料理不了它。”
也對。被鯤老這麼一提醒,薛黎思忖著:“那這麼說,墮魔一事和琉璃脈其實並沒有關係了?”
鯤老哼哼了兩聲,道:“我還是比較喜歡你直接點。”
“琉璃脈的症狀世人皆知,本無隱瞞,就是靈脈比旁人更脆弱。”
“曾經也有人提出過,琉璃脈與天生魂魄殘缺有關。也確實有一些人或獸被發現琉璃脈時,七魂六魄中缺了其一。”鯤老兀自繼續說著些如今書本上早已找不到的陳年舊事,“但後來又時有發現,並非所有身負琉璃脈之人都是如此。”
話到此處,鯤老頓了一下,補充道:“比如你,你的七魂六魄就俱全。”
忽然被點名的薛黎一愣。
她追問:“那剛才那個妖獸死去之後……”
鯤老證實了薛黎的猜測:“對。琉璃脈到了後期發作時,其人其獸,軀體漸次變得剔透,宛若琉璃,一觸即碎。”
“琉璃脈,本就是從此得名。”
鯤老安慰薛黎:“這種後期的另一症狀,就是會出現神魂缺失之狀。方才說過了嘛,你的魂魄完整,暫時不用擔心。”
薛黎:暫時是何意啊。
“那琉璃脈究竟其根源在何處?難道是胎兒發育的問題?”薛黎還是想不通。
就她這具身體來說,其父其母皆是修真界強者,如那藺開誠也是修仙世家之子,按理說很難就有什麼天生缺陷吧。
鯤老表示愛莫能助:“琉璃脈乃世間一大難題至今,就是因為沒人弄得清根源。”
譬如那天生不擅修行的沉脈,其源頭早已釐清,一般都是其母在懷胎時身體或心境上遭遇重創,影響了體內的胎兒,致使其天生靈脈堵塞,難以修煉。
只有這琉璃脈,發作機率極低,出身美滿者有之,出身高貴者有之,出身平平無奇一輩子只以為自己是不擅修行也有之。
“不過。”鯤老似乎想起來什麼,補充一嘴,“有一個尚未被打破的特徵,似乎是從地域上來說,方圓百里,只會有一個琉璃脈之人。”
所以有一道自古流傳的傳統,身負琉璃脈之人一經發現,都會將其出身廣曉天下。
“至少附近的鄰居們不用擔憂了嘛哈哈哈……”
在薛黎的死亡注視下,鯤老漸漸收住了笑聲。
它還試圖安慰薛黎:“你看,你從小雖然被稱為廢柴,但還是很快樂地長大了嘛,緣由就落在這裡嘛。”
薛黎的長輩們,看見了她,都有一種莫名的替自家孩子倒黴了的微妙心理,所以即便她闖禍了,也往往下不去重手,甚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薛黎:原來惡毒女配的養成大家都有一份。
薛黎感覺,從這破老頭處似乎也沒得到多少真正管用的資訊,懨懨地打發了它。
這時候江述風過來找她了。
薛黎高興地發現江述風的臉色也臭臭的。
“怎麼了?”
江述風走到近處時,薛黎就聽見他那邊傳來系統音:
“宿主,請於三個時辰內完成下一個任務:給本書大反派下藥。”
薛黎:……
還是冒出時機總是這麼不討喜的矽基生物啊。
“等等,大反派誰啊?”薛黎感覺自己似乎錯過了不少。
“藺、開、誠。”
江述風臭著臉吐出三個字。
“?”
最後兩人懷揣著各自的目標,踏上了同一條鬼鬼祟祟去找“大反派”的道路。
天色擦黑。
今天眾位弟子都疲於奔命,在玉清宗後山裡四處打怪,回來上交收穫時,一雙雙幽怨的目光,快要把被指派來檢查結果的師兄洞穿。
完事後師兄第一個開溜,生怕自己被抓住成了替罪羊。
因此,今夜飯堂供應的時辰結束後,大多數人都直接回房休息去了。
睡覺,可以修復絕大部分的心痛。
當然,只有兩個人還在此夜裡做賊。
薛黎和江述風在約好的地方碰頭,然後小心藏起身形,避開了夜間巡邏的路線,插著間隙往目的地去。
出人意料地,薛黎再度靠近這座客院中最偏遠的屋子時,發現這裡跟上次來時一樣,外面看著一切如常。
平常得讓人根本不會想到裡頭關著一個“魔物”。
心中的疑惑,在身旁江述風推開一扇窗時得到答案。
裡頭的陣法符文霍然翻起,密密麻麻的,差點閃瞎兩人的眼。
薛黎&江述風:“……”
“呵。”屋內傳來一聲輕輕的笑,聽得又有點像是嘆息。
屋外的兩人交換了眼神,下一刻,一個跟頭利落地翻了進去。
*
幸好這上了不知多少層的陣法,畢竟防的是關在裡頭的,對於從外面進入的人來說尚有活口。
薛黎二人小心翼翼控制身形,避開陣法要點,漸漸靠近了屋內角落的人。
薛黎停住了步子。
角落裡那個被鎖鏈控制住的人影,從方才起就一直沒抬過頭,甚至連瞧他們一眼都沒有。
這會兒薛黎靠近後,那人忽然手指微動,眼風往上撩了下。
江述風也看見了,薛黎之前所說的,那雙純黑色的眼。
那雙眼卻沒停留在他身上,徑直緊盯著薛黎不放。
薛黎有點背後泛冷氣。就在江述風忍不住皺眉要上前時,一道有些嘶啞、彷彿由於久未使用過的嗓音響了起來:
“你是琉璃脈?”藺開誠終於開口了。
薛黎眨眨眼,回想著從各處聽來的有關此人的情報。她開口,簡潔明瞭:
“你真的墮魔了嗎?”
藺開誠似乎本來想嗤笑,黑漆漆的眼瞳在薛黎身上打量了半晌,忽然神情收斂,直愣愣地看著她。
口中是不可置信的低喃:“不可能。這不可能……”
薛黎和江述風交換了個眼神,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茫然。
藺開誠死死盯著她:“薛黎。”
她的名字在方圓百里內廣為人知。
“你的父母皆為玉清宗內大能,卻出生後被判琉璃脈,註定不擅修行之路。”
薛黎的神情毫無波動。
“可是,”藺開誠一字一句地詰問,“你竟然、你怎麼會神魂俱全?”
薛黎眼梢微動,平靜道:“並非所有琉璃脈之人都是魂魄缺失之症。”
誰料聽了她這話,藺開誠低低地“呵呵”笑了起來。
藺開誠沒理她的話,開口還是問句:“你去過幽谷?還是你身邊的人去過幽谷?”
幽谷。
一個似乎熟悉又似乎遙遠的名字。
薛黎想起來了,她娘薛平婉曾經告訴她,在她幼年時,她父親曾經遍歷天下,試圖尋找破解她的琉璃脈之法。卻無功而返,回來後還因闖入禁地被罰了。
她面上的神情變幻,悉數被對面人看在眼裡。
藺開誠低哼了一聲,似乎又有些不甘,喃喃著:“果然,人皆有命。”
“你運氣夠好的。”
他的笑意擴大,嘴角滲出血絲來:“那個人,給你從幽谷帶回了什麼吧。”
薛黎的衣袖滑下,將腰間的芥子囊遮住了。
藺開誠卻對她的那東西是什麼彷彿毫無興趣,只輕笑了一聲:“可要小心一點。”
“那裡頭,裝的可是你的神魂吶。”
薛黎二人心中一驚。
藺開誠的視線卻從他二人身上慢慢轉開,眼神變得空茫而遙遠。
上古有女媧神煉石以補天之破洞。
三百六十顆靈石用盡後,方才將洞口補全。
卻獨獨剩下一顆靈石未用。靈石取用於人間,這一顆無用之石無人看顧,於是又從天上滾落回大地。
此後萬年,三界變幻,滄海桑田,人間繁華衰落,忽而高樓起,忽而雪茫茫。
得天不忍,靈石保留了其靈性,卻只能日日夜夜幹瞧著這起落繁華。
不甘吶。
藺開誠的神情,此刻已經迴歸平靜,或者說麻木。
“如今,當年那靈石所落之地,神秘莫測,人鬼不敢入。此地名曰,幽谷。”
“天地生萬物。每方圓百里之內,總會有人出生時便承大地之力,其與天地間靈力溝通之道,大多源自五行之土。”
藺開誠的眼神慢慢挪回了薛黎面上,他彷彿在說著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其與幽谷相連,自出生那一刻,便被怨氣纏繞的幽谷留下了一瓣魂魄,永遠陪伴那塊靈石。”
這才是琉璃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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