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開誠眼瞳微微轉動，又盯了薛黎面上一眼，才收回視線道：“哼。都是宿命罷了。”
他嘴角掛上了一點自嘲的笑意，對薛黎道：“修士境界越高，對靈魂中的瑕疵就會越放大……稍有不正，就會影響標你的道。”
“唔，”他似乎估量了一下，“像你這樣，還算好的，約莫夠用到結丹之後吧。”
藺開誠意味難明地笑出了聲：“結丹期的墮魔之人，真想看看啊。”
江述風皺眉看了眼身邊的薛黎，她神色冷凝，聞聽此言後卻毫無波瀾，打斷藺開誠，繼續追問：“所以你如今墮魔，並非全然是琉璃脈的緣由了？”
“你究竟都做了什麼，才致如此？”
藺開誠聽得此話後，先前的笑全都收起來，視線變得冰冷，自進門後，他第一次正眼掃過了江述風，才開口：“你知道，我們這種殘破不全的琉璃脈，要想和那些人一樣，斬獲短暫的天才之名，需要多付出多少麼？”
薛黎心中一動，眯起眼：“所以在你成為天才之前……是那次下山之旅。”
她有些恍然：“你在山下都遇見了什麼？”
藺開誠無甚表情地吐出三個字：“攝靈人。”
薛黎心中大為震動，霍然回想起，那個先前曾從他人口中聽來的神秘勢力。
“那個不取性命，物件無論人或妖，出手只為奪人一魂或一魄，甚至完事之後還會把人活著放回去。”
“那個從未有人正面對峙的神秘勢力，攝靈人？”
薛黎心中升起一個有些離譜的想法，她自己都不敢置信：“難道……”
藺開誠看她猜出來了，笑吟吟地開口：“是啊。”
“攝靈人，只取一魂一魄，不要一條性命。”
“除了琉璃脈之人，誰還會樂此不疲地、需要這樣雞肋的東西呢。”
薛黎還是有點懵：“琉璃脈缺的是自己的魂魄，取來他人的又有何用？”
藺開誠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釋：“長久確實不頂用。一個新的魂或魄，初時可以抵上一陣子，大概幾個月不等吧。”
他的眼神變得茫然：“若要維持，就得一直、一直去換上新的魂魄碎片。”
薛黎二人的神情變得憤怒：“這就是你們一直取人魂魄的原因？”
薛黎想起了秘境中那隻最喜看人間熱鬧的黑毛野貓——
“你們毀了多少生靈的修行之道？！”
藺開誠低低笑了下，費力地抬起雙手，半途而又失落地墜下去。
“此等事做多了，不必提報應，”他道，“道心早已入了歧途。”
他咧了咧嘴，露出蒼白的牙齒：“瞧，我這不是已然墮魔了麼。”
薛黎二人的神情變幻，進門後一直沒出聲的江述風終於開口了：“這些事，長老們都知道了？”
藺開誠冷淡地點頭，又自嘲道：“真言七陣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真言七陣，元嬰期以上長老才可施用之法，將注入靈力的金色真言符文，一筆一筆鐫刻在修士七竅之上，只要說出的是謊話，符文便會立刻發作，刺穿一竅。
薛黎二人的目光，早掃過他身上已經乾涸的血漬。
薛黎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清脆的聲線落在安靜的地面上，卻恍若千鈞落地：
“我要去幽谷看一看。”
“不行。”
是屋內其他二人的異口同聲。
江述風冷著臉掃了眼被栓著的那人，轉頭提醒薛黎：“宗主和長老們既然已經知道了，必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藺開誠平靜地在旁邊接話：“各大宗門預計聯合收剿攝靈人，應該已經在組織人手了。”
他目光轉回薛黎身上，目光深邃，似乎已經看透了薛黎的想法：“不過呢，我也覺得你去幽谷這個打算，很沒必要。”
“也很蠢。”
他的語氣慢慢帶上了一點笑意，卻叫人從中聽出點苦味來。
“琉璃脈最後的宿命殊途同歸，總歸會走上道心失衡、墮入邪魔的那條路的。”藺開誠的語氣沉沉。
他無視了江述風冷颼颼的眼刀，意味深長地看著薛黎：“依我看，你不如來加入我們好了。”
江述風往前一站，擋在薛黎和藺開誠之間，阻斷了藺開誠的視線，對薛黎道：“別聽他胡扯。”
薛黎翻了個白眼：“我又沒瘋。”
一旁的藺開誠：“……”
薛黎看了一眼牆角黑黢黢的人，冷然道：“飲鴆止渴之舉，就算果真有命運之定那一日，你們如此行徑，也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放棄自己了。”
“何況，”薛黎冷笑一聲，“我可從來不信命。”
“難道閻王爺在投胎之前，就在幽谷之中給我們這些人寫好了命簿不成？”
“就算是死，我也會死得明明白白。”
屋內陷入片刻的寂靜。
藺開誠忽然開口：“其實我偷偷去過幽谷。”
“沒敢進去太深，只在谷口附近轉了一圈。”不知那幽谷中是有怎樣的古怪，如今回想起來，竟然令他本就已經足夠蒼白的面色，此刻更蒙上了一層死人般的陰霾。
薛黎擰眉，張口想要繼續問時，藺開誠卻霍然道：“總之，我奉勸你別去。”
他補充強調：“我此生再也不會去了。”
江述風眼看從這人身上榨不出新的資訊了，看著薛黎尚在沉思的模樣，拉著她出了門。
離開這間陰沉沉的屋子，兩人回到了弟子院中。
夜已深，為了避免被巡夜長老發現，再惹出什麼嫌疑，江述風拉著一路都在想事情的薛黎，進了他自己的屋子。
闔上門，江述風的視線，凝在了一邊神遊，一邊熟練找到木凳自己坐下來的薛黎。
畢竟弟子院就類似集體宿舍，佈局都是統一的。
江述風開口：“就算你想去那甚麼幽谷一探究竟，也不必著急；先把四境大會參加完再說不遲。”
薛黎還在沉思，聞言回了他一句：“我從薛長老那偷聽到了，大會三階段的內容，是下山實際歷練，沒有師長跟著的那種。”
那她的實踐就是去幽谷，似乎也不算違反大會內容要求。
江述風吸了一口氣，又想了想：“宗主和長老們肯定不會同意的。”
薛黎坦然看他：“偷偷去就好了。”
在江述風接話之前，她舉出了有力例證：“你看我親爹，偷偷去了回來，不是啥事沒有嘛。”
遠在後山的薛黎她爹打了個噴嚏。
江述風：“……”
他露出思考的神情，然後說：“好吧。那我跟你一起去。”
這人口風變得如此之快，薛黎不免有點懷疑，這傢伙剛才那幾個回合，不是都在套她話吧？
對著薛黎懷疑的視線，江述風表情非常地一本正經。
薛黎：“你不行。”
她想了想，道：“我正在想著怎麼把藺開誠搞去。”
江述風眼瞳震動：“你要跟他去？”
薛黎：“對啊，”她正在思考可行性，“主要是他去過幽谷，多少還是有些經驗的吧。”
江述風立刻否認：“不行。”絕對不行。
薛黎莫名奇妙地看他。
江述風絞盡腦汁：“你帶著一個墮魔的人，路上多危險吶。”
這一點薛黎考慮過了：“據我觀察，藺開誠應該剛墮魔不久，萬劍宗發現得應該很早，”這估計也是他們敢將其帶到玉清宗、與之商討的原因，“長老們應該目前就用了陣法符文來控制他的清醒，等之後問問長老們要一份應該就行。”
江述風：“……我覺得不行。”
薛黎轉過臉，發現他的臉色臭臭的，奇怪道：“為什麼？”
江述風：“……我不想跟他一起。”
薛黎聞言，托腮想了想：“那你就不去了唄。”
她難得一回的善解人意：“沒關係，這次你不去，我不會生你氣的。”
江述風的臉略有點背過去了，似乎是這樣，導致他的聲線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如果那樣的話，我也可以。”
薛黎沒聽明白：“什麼？”
江述風忽然吸了一口氣，轉回臉來，唇角抿得緊緊的：“如果你非要一個墮魔的工具人，我也可以。”
薛黎：“……”
她感覺這裡犯病的人又多了一個。
第二天一早，薛黎跑去找衛宗主。正巧薛長老也在此處。
薛黎露出此生以來最乖巧的樣子，對兩位長輩彙報了自己大會第三階段的計劃。
當然，她肯定要抹去幽谷這個名字。
她昨天連夜在藏書閣裡翻地圖，並結合宗門內師兄師姐留下的歷練手劄，精挑細選了一個離幽谷算得上近、在她當前來說又十分合理的歷練地點。
果然，當二位長輩聽到，薛黎將目標地點選定為無味城時，絲毫沒有意外。
只有薛長老憑著對自家父女倆的瞭解，微露狐疑地看了薛黎半晌，有點猶豫：“無味城都臨近南境了，似乎有點太遠了。”
薛黎凜然道：“整日不離開家門口，怎麼能叫歷練呢。”
衛宗主對此表示讚賞，並且寬慰薛長老：“讓孩子們出去走一走也好。何況，下山前都會在宗內專門留一道魂牌，無論去四境中的何處，都能辨明生死狀況。”
是啊。就是和宗內平時用的不一樣，外面地域太大，不像在宗門大陣範圍內，不能準確追蹤行蹤地點了。薛黎眨眨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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