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林晚盯著那塊巧克力,沒有伸手去接。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沒有移開目光。“我自己?”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什麼意思?”
沈昭沒有收回手,依然舉著那塊巧克力,等著林晚接過去。
“字面意思。第三塊巧克力,是你自己在第一次迴圈結束之前放的。你把它放在一個地方,託我保管,等到第二次迴圈開始的時候再交給你。”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怕自己不相信。”沈昭說,“你怕第二次迴圈開始的時候,你不會相信鋼鏰說的話,不會相信自己經歷過的一切。所以你留了一個證據,那就你自己的筆跡,你自己刻的字,你可以看一下”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過那塊巧克力。
錫紙冰涼,邊緣扎手。
她翻過來,看到錫紙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筆畫很淺,但能看清楚:相信我說的。
是她自己的字跡。
她認得這筆字,她寫了這麼多年小說,每一個字的筆畫習慣她都認得。
那行字的末尾,筆畫的收尾處有一個輕微的上挑,是她寫“的”字時一貫的小習慣。
這塊巧克力上的字,確實是她自己刻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林晚抬起頭,看著沈昭。
“一個旁觀者。”沈昭說,“第一次迴圈的時候,我就在這個世界裡。我看著你改結局,看著你消失,看著世界重置。你沒有失去記憶,你只是把它留給了我。”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是唯一一個不會受到迴圈影響的人。”沈昭說,“我不是你寫出來的角色,我是這個世界原有的居民。所以迴圈重置的時候,我的記憶不會被清空。”
林晚握著那塊巧克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風從荒地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吹動她的衣襬和頭髮,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巧克力,錫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澤。
“那你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迴圈嗎?”她問。
沈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知道。”
“怎麼打破?”
“你第一次迴圈的時候,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沈昭說,“我當時告訴了你答案。但你沒有接受。”
“什麼答案?”
沈昭沒有直接回答。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帶走:“打破迴圈的唯一方法,是讓這個世界徹底終結。不是改寫結局,是不留任何餘地地終結。所有人都會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鋼鏰,包括果果。沒有重置,沒有重來,一切到此為止。”
林晚沒有說話。
她握著那塊巧克力,手指收緊,錫紙的邊緣陷進她的掌心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你第一次迴圈的時候,我告訴了你這個答案。”沈昭繼續說,“你考慮了三天,然後你告訴我,你做不到,你寧願永遠困在迴圈裡,也不願意讓他們死。”
林晚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巧克力。
銀色的錫紙上,那行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相信我說的。
“那這一次呢?”沈昭轉過身,看著她,“這一次,你選什麼?”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塊巧克力放進口袋裡,和另外三塊放在一起,四塊巧克力在口袋底部碰撞,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抬起頭,看著沈昭:“你第一次迴圈的時候告訴我這個答案,我考慮了三天。那這三天裡,我做了什麼?”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
她的目光越過林晚的肩膀,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像是透過時間的縫隙看到了另一段過往。“你去了很多地方。你去了體育場,去了批發市場,去了你最初醒來的那間出租屋。你見了很多人,有些你認識,有些你不認識。然後你回來告訴我,你做不到。”
“我見了哪些人?”
“你見了阿飛,見了耗子,見了果果。”沈昭說,“你跟他們每一個人都待了一段時間。你跟阿飛坐在樓梯口抽了一根菸,雖然你平時不抽菸。你幫耗子修好了他那根長矛上鬆動的綁繩。你陪果果畫了一下午的畫。”她頓了一下,“然後你來找我,說你做不到。”
林晚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指甲縫裡有一點暗紅色。
她搓了搓手指,那些碎屑掉落下來,被風吹散。
“你問我為什麼做不到?”沈昭說,“你說,你沒辦法親手殺掉一群活生生的人。哪怕他們是虛構的,哪怕他們只是你筆下的角色——但他們已經活了。他們有血有肉,會笑會哭,會在你餓了兩天的時候偷偷往你包裡塞一包壓縮餅乾,會在你被追的時候擋在你前面說‘你先走’。”
林晚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沒有抬頭。
沈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有七天。七天後再告訴我答案也行。”
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但這一次,如果你還是做不到,就不會再有下一次迴圈了。”
林晚抬起頭:“什麼意思?”
“因為你是第二次迴圈才拿到這塊巧克力的。”沈昭說,“第一次迴圈的時候,你沒有給自己留這個證據,你是在第一次迴圈結束之後,才想到要留一個東西給下一次的自己。這說明你第一次迴圈結束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還會有下一次了。”
她轉過身,看著林晚:“但這一次,你還能不能留東西給下一次的自己,我不知道。”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沈昭的身影在荒地的盡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直到沈昭走後,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朝那棟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鋼鏰坐在一樓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幹饅頭,正在慢慢地啃。
看到林晚走過來,他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看著她:“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林晚在他旁邊蹲下來,“你早就知道她會來?”
“不知道。”鋼鏰說,“但我猜到了。她第一次迴圈的時候就找過你。”
“她跟我說了打破迴圈的方法。”林晚說,“讓這個世界徹底終結,不留任何餘地。所有人都會死。”
鋼鏰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饅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饅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林晚。
林晚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
“你第一次迴圈的時候,也告訴過我這件事。”鋼鏰說,“你從她那裡回來後,第一個來找我。”
“我怎麼說的?”
“你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辦。”鋼鏰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地嚼著,嚥下去之後才繼續說,“你說你不想讓所有人死,但你也不想永遠困在這個迴圈裡。”
林晚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饅頭,饅頭的表面已經有些幹了,裂縫裡露出裡面淺黃色的面瓤。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饅頭很乾,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喉嚨裡有一股麥粉的味道。
“那你是怎麼回答我的?”她問。
鋼鏰沉默了一會兒:“我說,不管你選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林晚沒有說話。
她把手裡的半塊饅頭掰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兩個人蹲在門口,安靜地吃完了那個饅頭。
鋼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水走出來,遞給林晚。
林晚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但很解渴。
她把杯子還給鋼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她說。
鋼鏰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林晚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鋼鏰。”
“嗯?”
“第一次迴圈的時候,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為什麼要改那個結局?”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鋼鏰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說,因為他們是你的朋友。”
林晚站在原地,握著撬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回到據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比早上高了一些,光線也亮了一些。
林晚推開鐵門,走進院子。
阿飛坐在一樓的門口,手裡拿著那把砍刀,正在磨,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林晚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果果呢?”
“在樓上畫畫。”阿飛說,“耗子陪著她。”
林晚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屋裡。
她走上三樓,推開房門。果果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一張廢紙上畫著什麼。
耗子坐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她畫。聽到門響,果果抬起頭:“姐姐,你回來了!”
“嗯。”林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畫什麼呢?”
“畫房子。”果果把紙舉起來給她看。紙上畫著一棟簡單的房子,有窗戶有門,門口站著四個人,手牽著手。
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畫得很認真。
“這是誰?”林晚指著畫上的人。
“這個是姐姐,這個是阿飛哥哥,這個是耗子哥哥。”果果一個個指過去,“這個是鋼鏰哥哥,我把他畫好了。”
林晚看著那張畫,沒有說話。
畫上的四個人站在一棟房子前面,手牽著手,天空是藍色的,屋頂上畫著一輪黃色的太陽。
她伸手摸了摸果果的頭,“畫得很好。”語氣裡面帶著溫柔。
果果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畫。
林晚坐在床邊,看著果果畫畫。
鉛筆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光線越來越暗,黃昏快要來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四塊巧克力,並排放著,錫紙冰涼。
她想起沈昭說的話。
“打破迴圈的唯一方法,是讓這個世界徹底終結”
她又想起鋼鏰說的話。
“不管她選什麼,他都會站在她這邊。”
果果畫的那張畫,畫上的四個人手牽著手,站在一棟房子前面,那是果果小小的願望。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來。
她還沒有答案。
但她還有時間。
她真的還有時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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