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女士是不會讓她離開的。
米婭思來想去,一咬牙,當晚揣著身份證和旅遊基金離家出走,還拐走了同樣閒得發慌的表弟當人質。
遲到了二十年的叛逆期,轟轟烈烈開始了。
起初夫妻二人以為米婭只是心情不暢,帶著錢和表弟去旅遊,直到第二天在表弟的朋友圈刷到了女兒報名了箭術比賽。
兩人:“?”
一小時後,朋友圈重新整理,拿著冠軍獎盃的表弟笑得一臉不值錢。
這還只是開始。
箭術比賽結束的次日,他們又閃現到了國內最高海拔的高山,米婭報名了山地馬拉松。
好在米婭僅存的人性沒有讓表弟陪著她一起,表弟留在山下看風景。
當天晚上,山地馬拉松第一名的成績證書在表弟的朋友圈光榮亮相。
兩人:“??”
折騰了一個月,表弟朋友圈幾乎被各種獎牌和證書刷屏。
評論區多人留言:太拼了,就是不知道在拼什麼。
一個月後,表弟終於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回家。
六目相對,張女士率先開口:“笑笑肯認錯了?”
他們板著一張臉。
表弟搖頭:“沒有,表姐不肯,並且要您稱呼她為張老師,她已經報名參加了素人野外求生專案,準備橫空出世讓所有人見識到她的厲害。”
兩人:“???”
表弟開啟電視:“喏,這不是正在直播嘛。”
直播裡,黑髮少女面無表情站在人群中央,和其他興奮激動的嘉賓格格不入。
節目組特意打上一行粉色字幕:
#準大學生挑戰野外生存#
#她能堅持幾天?#
表弟:“嘿嘿,還上熱搜了。”
這一個月的人質生涯,讓他堅定認為,就算野外真遇見老虎,除了武松和李逵,他姐也能打。
表弟瞄了眼電視。
“誒,什麼叫做野外求生緊急暫停,因為不小心發現了野生墓???”
真不愧是他姐!
——“讓她馬上給我滾回來!”
張女士終於忍無可忍。
好訊息,米婭回來了。
壞訊息,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門一開啟,三個男人站在門外,特別不見外的朝她揮手打招呼。
為首那人眉眼冷峻,一隻手還扣著米婭的胳膊,對她點了下頭。
張女士:“……”
“媽媽。”
小混賬臉上是不高興的表情,怒視著冷淡的男人告狀:“這幫騙子非要說認識你,還綁架我。”
要不是她看到自己媽媽和男人的合照,一定不會這麼配合。
“他們還說你是他的侄女,太過分了,羞辱人嗎,快報警媽媽,把這幫死騙子都抓起來。”
“……”
張女士深深扶額。
男人旁邊的同伴長著一張清秀平易近人的臉蛋,卻幸災樂禍的拱火:“對對,快把我們都抓起來。”
“都閉嘴。”
張女士揉揉眉心,“啪”的在她腦門敲了一下。,嚴厲道:“沒大沒小,喊叔公。”
米婭:“……”
米婭:“?”
三人組:“……”
米婭茫然看著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男人,在媽媽慈祥的笑容下,出於對媽媽無條件的信任,不甘不願收起自己的攻擊性,老老實實喊人:“叔公。”
張女士:“還有呢。”
另外兩人對視,抬手指著自己,乾笑一聲:“我們也要嗎?”
胖一點的男人大咧咧開口:“我姓王,你就叫我……”
米婭點點頭:“王叔公。”
“……”
王叔公詭異沉默兩秒,果斷指向同伴:“他姓吳。”
“吳叔公。”
突然就變成爺爺輩的兩人恍惚了下。
他們平時自稱爺,沒想過真當爺啊。
只有一人很淡定。
幾人坐下,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本來也是剛結束手頭上的工作帶著人去散心,又存著幾分看看世面的惡趣味,說要給他們找婆娘,沒想到就撞到一起。
清秀男人鬱悶:“我說你小子濃眉大眼,突然就朝著小妹妹走過去,還以為是春心萌動了。”
結果動的不是春心。
是愛心。
胖男人安慰:“雖然婆娘不是你的,但是侄孫女是你的啊。”
米婭默默看著三人。
……媽媽認識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不過,她很快有了新思路。
之後幾天,她故意跟著幾個叔公到處跑。
第三次被原封不動送回家時,她一本正經提出條件。
“要麼我出國,要麼我跟著叔公浪跡天涯?”
張女士:“……”
那天晚上,母女聊到天亮,張女士終於承認,女兒這股軸勁,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模一樣,想要的,千方百計都要得到。
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麼。
她最終同意了。
*
米婭順利透過考試,和國內的朋友告別,一個人拖著行李來到倫敦,住進媽媽名下的房子。
來到這裡,她和那八年的目標終於有了交集。
這樣就夠了。
米婭認為。
她又不是什麼愛情瘋子,她只是覺得,那八年總該留下些什麼,她變得更聰明,更勇敢,更優秀,憑什麼不能走向更好的未來。
不摻雜半點私心,僅此而已。
留學生活很順利,她認識了一個朋友,物理系公認的天才,漸漸地,她不再做夢,也很少因為某個瞬間發愣,偶爾想起哥譚,她會有點愧疚。
愧疚自己忘得太快,是不是也沒有那麼喜歡。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自己已經做的很好了,就算人在自己面前她也會說不要不識好歹,雖然人沒死,但在她這裡,也是死去的白月光。
國外的風氣還是比較開放的,朋友一邊做著物理小天才,一邊換男朋友如流水。
一天拉著她,興沖沖說要帶她見點世面。
米婭跟在她後面,一推開門,八個穿著襯衣,肌肉緊實的男人跳著辣舞,邊跳還邊解開釦子。
朋友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們坐在提前預訂好的卡座,跳熱舞的幾個不滿足於此,眼巴巴湊過來,用溼漉漉的眼睛甜蜜說好熱,幫他們把襯衫脫掉好不好。
朋友十分急色的把手往人家胸口抓。
色鬼!
米婭極冷淡地說:“熱就開空調。”
八個男人面面相覷,“噗嗤”一聲,笑得東倒西歪。
米婭感覺自己被嘲笑了,於是更討厭了,哪哪看他們都不順眼,但她也不是一個沒眼色的朋友,就當喝酒陪朋友,當他們不存在。
她酒量好,很少喝醉,朋友醉的不行,黏黏糊糊湊上來,指著八個男人。
“你覺得他怎麼樣”
朋友問。
她指著的人一米八的身高,帶著耳環染著銀髮,一看就是野性十足的男人,朋友饞得眼睛發綠:“一米八,腰細腿長,還是拳擊俱樂部的vip會員,他一直看著你呢,肯定對你有意思。”
米婭分外冷漠揚起下巴:“也就一般般,我們才剛見面,他就一直盯著我看,不用看就知道是個下半身人渣。”
朋友另外指了一個:“那這個呢,金融高材生,老爹是華爾街投資天才,大學霸呢,身材好玩的也開。”
米婭冷哼:“不怎麼樣,我認識的人十歲就已經精通戰術,心理學,管理,經濟學,還有多個博士學位,年紀小小就能管理企業,比這種名不經傳的人厲害多了。”
朋友:“……well。”
她妥協指最後一個,“這個更厲害了,家裡和義大利黑/手/黨有淵源,西裝暴徒,不過祖上從良,現在大哥從政,有望白宮。”
這總不會挑出什麼問題了吧。
米婭沒有說話,主要是懼怕現代科技的力量,無法言論自由。
但她在心裡惡狠狠反駁這算什麼,進白宮很厲害嗎,布魯斯經常進進出出呢,和黑/手/黨有血脈淵源很厲害嗎,達米安有一個能征服世界的犯罪帝國都沒說什麼呢。
他算什麼東西。
他怎麼能比。
但看著朋友得意的表情,米婭還是據理力爭:“這有什麼厲害的,達米安還能生孩子呢,他能嗎?!”
朋友很無語的看她。
“我不要和你說話了,你說話太氣人了。”說著跌跌撞撞的走去洗手間。
她明明說的是真的。
沒有人信。
米婭縮在卡座裡,也很生氣,這怪她嗎,這又不是她的錯,要怪就怪他們為什麼哪哪都比不過達米安。
一群廢物。
她才不要把時間和金錢浪費在不適合的人身上。
三個小時後,朋友已經醉得路都走不穩,米婭只好拖著人離開酒吧。
計程車穿過燈火通明的街道,她支著下巴望向窗外,冷不丁問:“美美,假如有個人穿越到一個高魔世界,後來依靠一個能夠穿梭時間和空間的盒子,在盒子裡面充滿高能量,回到了自己原本所在的低魔世界,但盒子在那個人回來的一刻消失,你覺得盒子為什麼會消失,還能找到嗎,要怎麼樣讓盒子再次出現?”
“嗯?”
醉醺醺的朋友嘟囔:“物理和魔法結合在一起的幻想小說嗎?”
她嘀咕了幾句,醉酒的醺醺然敗給了她高強度運作的大腦,朋友思考了幾分鐘:“或許盒子一直都在,只是看不到了?”
“高魔世界能量密度極高,所以盒子一直可以存在,低魔世界盒子沒有外界供能,它就退回另一個維度,所以才不可觀測。”
朋友打了個酒嗝慢吞吞道:“寶貝,世界的本質是振動。”
“不同世界有不同的頻率,你把盒子當做被固定住頻率的弦,它存在於和自己頻率一致的宇宙,看不見可能是振動頻率太低,太弱。”
“想找到那就試試影響頻率的東西,這就有很多了,聲音,電磁,夢境,人的大腦……”明明後座很寬敞,朋友非要緊巴巴貼著她,越想越激動,從口袋裡掏出紙筆。
“魔法世界有超能力,現代世界有資訊啊。”
“在資料分析上,可以利用資訊熵來衡量資訊的不確定性或系統的複雜程度,我們的世界越穩定,這個數值就低,盒子就處於不可觀測狀態,反之呢?”
米婭低下頭,看到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打破原本世界的確定性”。
一時之間,她感覺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格,一個長著犄角笑容邪惡,一個長著翅膀很是憂鬱。
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她說不出原因,只是隱隱覺得要是說出來了,自己會變得很可憐。
洋洋灑灑一大堆,口乾舌燥的朋友終於腦袋一歪,不省人事睡過去,米婭不得不把她一路抱著回宿舍。
收拾完天色漆黑,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路燈下,幾個高中生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有人蹲在路邊翻著漫畫。
見她獨自經過,兩個人笑嘻嘻迎了上來。
米婭皺了皺眉。
真煩。
兩人搭訕半天,她一句都沒理,旁邊有人不耐煩地踹了同伴一腳。
“別看你那破漫畫了。”
蹲著的人慢悠悠合上漫畫,嘆了口氣。
“羅賓怎麼每一個都要死一次。”
“五代羅賓居然還是被自己的克隆體捅死的。”
米婭離開的腳步猛地一頓。
“你才死了。”
搭訕的人眼睛頓時一亮。
“原來你也看漫畫?我家還有好多限定版手辦,要不要去——”
話沒說完,米婭已經走過去,一把抽走同伴手裡的漫畫,自顧自翻了起來。
一頁。
兩頁。
三頁。
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最後“啪”地合上漫畫,隨手扔回去,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幾人面面相覷。
……是不是有點太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
teenager最受不得激,其中一個罵了句髒話,幾個人乾脆圍了上來,想著給她一個教訓。
有人推了她一把,米婭後退半步,酒勁終於翻湧上來。
耳邊所有聲音都開始變得模糊,眼前一張張嘴不斷開合,卻像隔著厚厚一層水。
她晃了晃身體,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向漆黑的小巷。
巷子盡頭,似乎有個高大的身影從窄小的巷子裡滲出,他靜靜的站在那裡,沒有要前進一步的意思。
她努力的去看清,那個沉默佇立的身影那人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與她對上。
米婭腦子“嗡”的一聲。
那張曾經朝夕相對的臉,就這樣毫無預兆撞進她的眼底,猩紅霓虹掠過側臉,像流淌的鮮血,他長久的,自始至終的凝視著她,像條冰冷的烏梢蛇,緩慢纏上她的脖頸。
已經過去多久了?
米婭想。
一年,兩年,還是三年,她都已經快要全部忘記了。
為什麼偏偏又出現。
米婭用遲鈍的大腦艱難抱怨,想朝巷子走過去,可總有垃圾擋在前面,她殺氣騰騰的大聲喊:“別妨礙我!”
刀呢?
她的刀呢?!
大腦一片混亂,等她回過神,她已經被按在椅子上,雙手扣著手銬,teenager們鼻青臉腫,嘶嘶指著她罵罵咧咧。
米婭有氣無力癱倒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她才勉強拼湊出事情經過。
她好像喝醉了,把人打了。
沒多久,幾個teenager陸續被家長領走,警局很快安靜下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那裡。
還沒等她拿出手機,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到她面前,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知道自己多少歲嗎,怎麼一點也不冷靜。”
“揍人就算了,為什麼踹人家的車?”
“你知道自己姓張嗎?”
“我已經很冷靜了。”米婭認真反駁,“不然我踹斷的就是他的腿。”
面前的男人一噎。
沉默幾秒,他嘆了口氣,溫和道:“我要告訴你媽。”
米婭瞬間酒醒。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西裝革履,氣質溫潤的男人,果斷認錯。
“我錯了,解叔公。”
“……別叫我叔公。”
男人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東西,你們家的人總是神神秘秘,但我答應了你媽媽要照顧你,等你畢業就回國,你想當記者就當,誰讓你別的不多,就叔公多。”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說起來,我還真沒見過這麼顯眼的張家人。”
“挺有意思。”
他說著奇怪的話,不想聽。
米婭垂著眼,沉悶地抱著膝蓋縮起來。
男人站起身,鬆了鬆袖口,正要離開,衣襬卻忽然被人輕輕拽住,他垂下眼,對上一雙烏黑溼潤的眼睛。
“……叔公。”
米婭仰著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想拜託您幫我件忙。”
男人耐心糾正她:“別叫我叔公,還有,你知道我是一個商人嗎?”
米婭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雖然不知道這些叔公真正的身份,但也隱約知道一些,以前其他叔公就和她說過,解叔公八歲便接過整個家族的擔子,做過許多自願的、非自願的選擇,在這條路上,他一直奉行的是價值交換理論。
要叔公幫忙可以,但也要拿出自己的誠意。
米婭抿了抿唇,認真思考起來。
……她能想到的,最有價值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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