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
沈懷川第一次覺得,原來通向搶救室的長廊是那樣的漫長。
白色的空間裡到處都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當手術中三個字的紅燈亮起之後,所有喧鬧的聲音彷彿都歸為了沉寂。
沈懷川坐在搶救室外的椅子上,他低著頭,雙手垂在曲起的膝間。
他的視線虛虛地落在純白的地磚上,黯淡的眸中瀰漫著晦暗的神色。
過了半晌,沈懷川將身體慢慢靠在椅背上,他看向頭頂那盞亮著刺眼冷光的頂燈,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間充斥著火光的教室。
搖曳的大火中是許笙昏迷不醒的身影。
只見她整個人無力地伏倒在地面上,就連胸口的起伏似乎都變得微弱起來。
她雙眸緊閉,脆弱得彷彿隨時會離開一般。
沈懷川重重地閉上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揮散不去的頹敗氣息。
當他衝進那間失火的教室,觸控上她沾染著灰塵的臉頰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顫抖得如此厲害。
許笙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無論沈懷川怎樣將她牢牢地擁入懷中,只要一旦將她抱起,她的腦袋便總會無力地垂向一側。
沈懷川瞧著懷裡靜悄悄的許笙,一股莫大的恐慌從他的心底翻湧而上,如高漲的潮水一般,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吞噬。
他比誰都明白,過量吸入燃燒的氣體極大可能對她造成窒息的風險。
許笙或許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但餘北村的醫療水平實在過於簡陋,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
因此只能暫時將許笙轉移到梨州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手術室外的紅燈終於熄滅。
醫生從門內緩步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神色平靜地向沈懷川交代著許笙的情況。
高溫灼傷了她的呼吸道,雖然病情暫時穩定了下來,但還未脫離危險期。
即便後期脫離了危險期,也會出現一定程度的後遺症。
許笙被轉入了單人病房,寂靜的房間內,只能聽見冰冷的醫療器械所發出的聲響。
沈懷川坐在床邊,他垂著眸,視線牢牢地盯著許笙那張蒼白得毫無生氣的臉龐。
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儘管冬天已經過去,但春天的陽光依舊沒有給梨州帶來多少暖意。
許笙的手指很涼,沈懷川將她的右手緊緊地握在了手心裡,指尖反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著,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將她捂熱。
但似乎一切都只是徒勞。
一旦他放開了她,她指尖的溫度便會快速地回落下來。
沈懷川嘆出一口氣,他將耷拉在許笙額間的碎髮捋開,指腹輕柔地撫摸過她的臉頰。
剛剛護士特意過來幫許笙紮了留置針,她的血管本身就偏細,手又太涼,找血管都找了好久,最後折騰了好長時間才終於成功將針頭紮了進去。
沈懷川抬起頭,他看了一眼順著軟管流下來的點滴液,腦子裡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放鬆下來。
沈懷川握著許笙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他低著頭,在她的掌心中輕輕地蹭了蹭。
“快點好起來吧,笙笙。”他斂著眸,眉眼間瀰漫著一股濃稠的鬱色。
可安靜的病房裡卻無人能回應他,停頓半晌,他繼續道:“以後不許再冒險做這樣的事情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該怎麼辦?”
沈懷川微微側過臉,他親了親許笙微涼的掌心,修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淺色的陰影。
邱主任站在緊閉的病房門前,他的視線透過門板上鑲嵌的玻璃片,落向了坐在病床前始終一動不動的沈懷川身上。
出了這麼大的事,作為整檔節目的負責人,邱主任自然是要跟著一起過來的,但他實在是有些摸不透沈懷川和許笙之間的關係。
沈總似乎很緊張許笙。
邱主任站在門前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敲了敲門。
清晰可聞的敲門聲並沒有讓沈懷川抬起頭來,他沉沉的目光始終落在許笙恬靜的眉眼上。
邱主任推開了房門:“沈總,要不換我來守著吧,您去休息休息吧?”
沈懷川側過頭,冷冽的聲線讓人聽不出情緒:“不用了,我在這裡陪著她就好。邱主任,你先回酒店吧。”
見他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邱主任也不好再繼續堅持下去,他抿了抿唇,安靜地從病房裡退了出去。
*
窗前垂下的簾角被微風輕輕吹拂而起,沈懷川起身拉開了窗簾,好讓屋外的陽光充分地照耀進病房的每一個角落。
溫暖的光線映照在許笙安寧的睡顏上,一絲柔和的暖光融進了她蒼白的面龐中。
今天是她昏迷的第七天。
陳煜前幾天給沈懷川送來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晚上他便睡在一旁的陪護床上,時刻關注著許笙的情況。
許笙昏迷得越久,沈懷川那顆滿懷著期待的心臟便沉得越深。
“笙笙,你還要睡多久?”他艱澀地吞嚥著,沙啞的聲線斷斷續續地從喉間溢位來,“醒一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依舊沒什麼反應。
沈懷川閉上眼,他將臉頰深深地埋在許笙的手心中,整晚的失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一陣輕輕的抽動突然觸上沈懷川的眉眼,他怔愣片刻,猛地抬起了頭。
只見那隻被他握在手心裡的手慢慢地動了動。
沈懷川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女孩兒,驚喜與害怕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悉數湧入他的心底。
他多麼希望許笙能在這一刻醒來,但又害怕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妄想。
半晌後,許笙眼睫輕顫,緩緩地睜開了眼。
她愣了愣,引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純白。
許笙瞬間便明白了自己現在是在醫院裡。
她側過腦袋,視線驀然對上了沈懷川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眸。
沈懷川定定地看著她,猩紅的眸裡還摻雜著點點的鬱色,幾秒後他猛然驚醒,顫著手按下了護士鈴。
醫生對許笙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檢查後才轉頭告知沈懷川,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肺部還有一些輕微感染的情況。
並且灼傷的呼吸道還未完全恢復,所以她現在只能啞著嗓子與人交流。
醫生離開後,病房又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許笙圓溜溜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了轉,從剛剛開始,沈懷川便只是沉默地望著自己,一言不發。
“想喝水麼?”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開口道。
許笙聞言偏過頭,神色平靜地對上了他的眸,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
沈懷川的身體驀然僵住。
“你……是傻瓜嗎?”許笙輕輕地開了口,聲音聽起來異常的枯啞。
“什麼?”沈懷川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你都……不知道危險的嗎?”許笙的嗓子有些疼,但她還是斷斷續續道,“為了救我……值得嗎?”
沈懷川用自己乾燥而溫暖的手掌輕柔地貼上了她的手背,而後慢慢收緊了力道。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你呢?”沈懷川眨了眨眼,一絲微弱的水光從他的眸底泛起,“當你決定要去救那個孩子的時候,你有為自己想過麼?”
“笙笙。”沈懷川喉結一滾,他艱澀地開口道,“你有你的選擇,而我也有我的選擇。”
“只要是與你有關的任何事情,我的答案永遠都是值得。”
他垂下眸,撫在她手背上的左手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我不敢想,如果那天沒有救下你的話……”
“我恐怕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一絲溫熱突然從許笙的眼眶浮起,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心臟深處傳來的隱隱抽痛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半晌後,她突然開口道:“沈懷川……”
他抬起眸:“嗯?”
“你把頭低下來一點。”
沈懷川有些不解地停頓一瞬,過了一會兒,他還是俯下了身,將自己的額頭壓低了一些。
“這樣麼?”
許笙瞧著他聽話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淺淺的笑意。
她一點一點支起了自己的身子,然後猝不及防地吻上了沈懷川的唇角。
他的呼吸瞬間一滯,而許笙彷彿沒有感受到他的異樣一般,逐漸加深了這個吻。
雖然她已經平穩地度過了危險期,但她的身體依舊虛弱。
沈懷川怕自己會弄傷了許笙,他慢慢退開了身子:“笙笙……”
“沈懷川,你是木頭嗎?”
他看向許笙,漆黑的瞳孔裡染上了一抹濃重的情緒。他不明白,此時此刻的她到底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去吻他的。
“笙笙,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許笙抿了抿唇,她神色認真地瞧著沈懷川,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沉默片刻後,她輕聲地呢喃道:“沈懷川,我的身邊正好空缺了一個男朋友的位置,你要來當嗎?”
許笙的語氣很輕,斷續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飄散在空氣之中。
沈懷川的眼底閃過一瞬間的怔愣,他羽睫輕顫,無法抑制的欣喜從他的心底猛烈地竄了上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陣的不安。
他害怕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個的泡影,隨手一戳便會消失不見。
沈懷川攥緊了自己的手指,問道:“你是認真的?”
“不願意就算了。”
他低下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眉眼間溢位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道:“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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