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禮物，提摩西一直思考到了下午。
至於為什麼不繼續思考了，不是因為得出結論了，而是因為普莉希拉把下午茶端來了。
他從善如流地跟在普莉希拉身後，在開滿了鮮花的花園裡悠閒坐下。
這兒總是開滿鮮花的。
提摩西來到這兒的日子也算比較長了，每一天，他都是從食物的香氣，鮮花的芬芳，以及提姆快樂的笑聲裡醒來的。
熬夜過度的他會慢悠悠起床，吃完飯，鍛鍊一會兒，然後再回去睡個回籠覺。在什麼都幹不了的當下，他乾脆地打算把自己過去十幾年缺少的睡眠一口氣補上。
老實說，原本他還以為自己會失眠呢。
提摩西抿了口茉莉花茶，感受著那溫熱適中的溫度順著杯壁，一點點浸潤到他的心裡去。
可自從來到這大宅的每一天，他很快就墜入睡眠，夢中只有溫柔縹緲的歌聲，和飛蛾輕柔撲扇翅膀的聲響。
——不用猜都知道，那是普莉希拉的功勞。
普莉希拉，一個充滿謎團的女人，但提姆卻對她的所有疑點選擇視而不見，只是全心全意信賴這對方，信賴到近乎依賴的地步。
而普莉希拉……
更是慣孩子的一把高手。
提摩西這麼想著，在午後花園的香氣裡，在陽光溫暖的照拂下，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普莉希拉坐在他身邊，打開了一個盒子。
“這是什麼？”
他的懷疑本能自顧自開始警惕一切，這讓他像一隻貓一樣緊緊盯著盒子裡那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寶石，展露出非常緊張的模樣。
“嗯，實際上，這是珍妮特夫人和傑克老爺送給提摩西少爺的生日禮物之一，在莫名之地挖到的寶石。”
我很自然地說著，把盒子裡的寶石展示給提摩西看。
“我懷疑它可能是您穿越宇宙的契機。”
畢竟它的名字都叫飛躍失控河了嘛，模擬器取名比我還敷衍。
提摩西“哦”了一聲，超絕不經意道：
“……那你是要現在把我送回去嗎？”
他的語氣裡帶了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脆弱。
“怎麼會呢？提摩西少爺。”
我放下寶石，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提摩西的頭髮。
“只要您願意，您可以在這停留很久很久。”
“雖然這麼說有點冒犯，但您和提姆少爺，在我的心裡，都是我最重要的孩子。”
黑髮灰眸女人這麼朝他笑著，慈愛溫和，彷彿在這世界上，她最在乎你，也只在乎你。你不是什麼不被堅定選擇的第二選擇，你永遠是她的唯一。
就像是……
母親。
他不知道提姆是否曾在心裡偷偷叫過這個稱呼，但他覺得，對方一定是這麼想過的。
一切簡直就像是夢一樣。
這會不會是他瀕死前的夢境？
等他醒來時，周圍還是空寂無人的一切，追殺如影隨形，在沙漠裡，他疲憊奔走著，像是一隻無法降落的小鳥。
提姆想到自己身上的傷口。
想到那個失去的脾臟。
想到自己曾經短暫擁有，然後又接連不斷失去的一切。
“您想和我談談嗎？”
我開口，把手裡的繡球花放下，在這被我打造的，永遠保持在完美狀態的花園裡，或許也正適合來一場不那麼正式的談話。
“嗯，不想說也不要緊。”
“您喜歡玩鞦韆嗎？”
提摩西臉上的猶豫很快被好奇轉移，他看著那爬滿了鮮花的鞦韆，有些好奇地問：
“那是普莉斯扎的嗎？”
我於是笑起來，
“當然。”
我從手邊找了些合適的花材，漫不經心地編起花環來，一邊編，一邊開口：
“小孩子總是喜歡鞦韆的，不是嗎？”
“當然，您在我這也永遠是孩子，如果想的話，不妨去試一試？”
將花環最後一步紮緊後，我將它戴到了提摩西頭上，一邊打算開始編第二個，一邊讓蝴蝶們指引著提摩西——亦或者是輕輕推著他向前走去。
提摩西坐在了鞦韆上。
很神奇的是，他沒有任何動作，這鞦韆卻自顧自開始輕輕搖晃，似乎是在確認他很適應後，它越蕩越高，越蕩越高……
直至他漂浮在雲天之上。
他曾見過這樣的場景。
在康納還未曾離去之時，他總是帶著他飛上天空，在遊弋的雲裡，他們一起看著那些自顧自飛翔著的鳥兒，不曾停歇的飛機，偶爾還能遇上同樣在飛行的超人。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但那些美好很輕易就被撕碎了。
疲憊，痛苦，積壓已久的悲傷此刻在他心間顫動，一隻不顯眼的雕盤旋在他四周，普莉希拉的聲音從其中傳出：
“哭吧，在這片天空裡，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沒有任何人，能咀嚼你的悲傷。”
她的聲音一日既往輕盈柔和，比起說話，更像是在溫柔歌唱。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是一名歌者亦或者舞者也說不定。
那些酸澀的，悲苦的情緒被一點點引出他的胸腔，飛蛾輕柔的振翅聲響起，它們好奇地來到他身邊，齊齊開口問：
“你要我們吃掉你的悲傷嗎？”
提摩西頓了頓，慢慢露出一個笑：
“不，我得保留它。”
悲傷有的時候並不意味著脆弱與無用，他想，或許等他好好地消化完這些悲傷後，他會比現在還要好得多。
“那就讓我送你一份禮物吧。”
普莉希拉輕笑著，即使她現在是隼的形貌，卻依舊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溫暖和安定。
——這或許是她的能力。
提摩西這麼想。
但，
有的時候，其實不想那麼多，才是一件好事。
他覺得，他有點理解提姆的想法了。
這孩子，確實過分聰慧敏銳。
提摩西在那個年齡的時候，只覺得世界非黑即白，容不得灰色地帶的存在。直到這一次，他在沙漠中遭遇如此之多的事情後，很多年前，布魯斯的教導又一次在他耳畔響起：
“提姆，你要容許世界上有……灰色的存在。”
他們不那麼好，但也沒壞到無法拯救的地步。
蝙蝠俠打擊犯罪，有的時候，也是為了指引一時誤入歧途的人迴歸正軌。
他希望哥譚變得更好，希望哥譚有朝一日，並不需要黑夜中的恐懼，也能有孩子不必再為了珍珠項鍊，鮮血，硝煙哭泣的世界。
一隻飛蛾輕巧地駐留在了他的傷疤處，熟悉的茉莉香氣裹挾著橙花，將他帶入一場溫暖的迷夢裡。
如果不是意識到他現下身處高空，或許他會徹底睡去也說不定。
從前康納也說過讓他放寬心，不過提摩西，最像蝙蝠俠的那個提摩西，他總希望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把握一切，他更習慣於靠自己進行每一個決策，而不是徹底把一切交給朋友，隊友之類的。
康納巴特還有卡西當時都吐槽過要不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那個時候的提摩西吃著薯片，靠著超級小子，懷裡躺了個脈衝，神奇少女的腿搭在他身上，青少年們糾纏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那個時候，他感覺自己特別，特別幸福。
幸福到，在之後的每一個時刻，他都想過，要用接下來的一切，換取這一刻永存。
但，你知道的，美好的東西總是不能長久的，提姆也沒指望它能長久。以他小時候的經歷來看，想要長久，往往不能靠上天的恩賜，要學會自己去爭取，去保護。
……可他失敗了。
那麼多次克隆，他終究都沒能，沒能帶回康納。
“如果說，等你回去，他們就都回來了呢？”
我輕聲開口，翅膀遮擋著這個不自覺蜷縮起來的孩子，飛蛾託舉著他，讓他不必害怕自己會下墜。
蛾的形態出於本心變換，我順從自己的心意，把自己變成很大一隻很大一隻雕，就這麼把孩子保護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隻飛蛾輕輕扇動著，心的活力開始不停躍動。
“我們拜請轟雷之皮，諒必……”
接下來的話語，提摩西漸漸聽不大清了。
他陷入了一場甜美的安寧夢境。
……
等提摩西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晃晃悠悠往外走，卻在靠近的某一瞬間，倏忽停下。
廚房裡的光暖黃，伴隨著提姆激動地訴說今天發生事情的聲音，笑語不斷從裡頭溢位。
提摩西想起下午那隻飛蛾，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掀起了自己的T恤。
……那上面原本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此刻，卻已然消失無蹤，光潔白淨，彷彿那致命的傷口從未存在過。
他愣住了。
正在他發呆的時候，一個快樂的腳步聲響起，提姆“噠噠噠”衝了上來，見他在發呆，也沒管什麼，直接牽住了他的手，帶著他往下跑：
“快來快來！！！”
“普莉斯做了好多好吃的，裡面肯定也有你喜歡的菜。”
提摩西用空閒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在心裡無奈想：
餐桌上有哪天是有你不愛吃的菜嗎？
普莉希拉可從來不讓提姆不喜歡的菜出現，她貼心到了一種近乎溺愛孩子的地步。
不，
不如說，這完完全全就是在溺愛孩子吧？
等等，
提摩西后知後覺地想：
好像他也是被普莉希拉溺愛的一員。
……
那沒事了。
作者有話說：
普莉希拉快樂餵養兩隻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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