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沙沙”的腳步聲響起。
提姆抬起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達米安。
十歲的小孩已經高了些，正如他先前所說，不再是四歲那時候短手短腳的樣子了，他正在慢慢長大，終有一天，他會徹底張開翅膀，飛往或許所有人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達米安終究是要自由飛翔的。
他會如同他的名字那樣，得到一切，征服一切。
提姆託著下巴，很溫柔地看著達米安，慢慢道：
“你還是找到了我。”
小孩抱著胳膊，不滿開口：
“每一次，你情緒一不對勁，就會跑回這裡來。”
明明這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除了珍妮特和傑克僱傭來的清潔人員，這兒早就杳無人煙了。
況且，那些清潔人員也不用做什麼。
普莉希拉的無形之術依舊在這裡起著作用，她讓一切光潔如新，卻又讓回憶漸漸陳舊。
“瞞不過你。”
提姆招手示意達米安過來。
小孩雖然很不樂意，但他撇了撇嘴，還是走了過來。
提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達米安的頭。
“你要來盪鞦韆嗎？”
他忽然這麼問。
達米安看著鞦韆，猶豫了會兒，才回答了提姆：
“這是小孩子喜歡的東西，我已經長大了。”
……拿著他的話來堵他，達米安果然還在生氣。
提姆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讓達米安坐到了鞦韆上。
“在我這，你永遠可以當一個小孩。”
他低下聲音，在荒蕪的花園裡，那語氣顯得飄忽且遊移不定。
“親愛的達米……”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如果你永遠不會長大就好了，我們可以像你小時候那樣，永遠待在一起，你全心全意依賴著我，我也全心全意愛著你。
但是你是會長大的。
我不可能永遠把你握在手心，打溼你的翅膀——我不會這麼做。
普莉希拉教過他的，
愛就要學會放手，學會看他張開翅膀，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飛去，哪怕你不再將是他的全世界，他也不再在你的世界裡降落。
但人都是這樣的，
終有一別。
“沒事的，你在我這，永遠都可以只是孩子。”
提姆沒有把那些複雜難言的心事說出口，他只是輕輕推動了鞦韆，而後講述著一個故事：
“當鞦韆盪到最高處的時候，說不定你可以擁抱住整個天空。”
達米安有些警惕地問：
“真的嗎？”
他這副樣子就像是一隻警惕的小黑貓，無端就讓提姆的心變得柔軟起來。
“當然，我從來不騙你。”
提姆哼笑一聲，悄聲開口：
“你要試一下嗎？”
小孩猶豫著，點了點頭。
於是鞦韆被推動，從一開始的緩慢，到後面越來越快的速度。
在那麼一瞬間，達米安真的以為自己將要飛翔——
他也確實飛了起來。
有幾隻飛蛾圍繞在他身邊，無聲無息的風那麼環繞著他，將他載向更遙遠的天空。
提姆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鞦韆後，靜默地注視著他。
達米安感到慌亂。
——如果沒有提姆在身邊，那麼遙遠的飛翔也失去了意義。
“提摩西！”
他於是吶喊道。
他那雙綠色的，宛若雨林般有著蓬勃生命力的綠直直看向提姆。
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提姆卻彷彿能看到他眼中的動搖情緒。
提姆默了默，打了個響指。
那些飛蛾漸漸消失，風載著達米安慢慢降落到了地面。
“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吧？”
他對著達米安露出一個笑。
達米安沒有說什麼，只是衝了過來，緊緊抱住了他。
“你不喜歡嗎？”
提姆有些疑惑地問。
“要提摩西陪我。”
達米安在他懷裡抬起頭。
提姆有些莫名的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達米安越長越高，從前那個在他懷裡還需要仰起頭來看他的小孩，現在好像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
至於達米安為什麼仍然保持著這個習慣……
就好像一隻猛獸在竭力偽裝出無害的模樣，這樣能顯得自己看上去和過去一樣弱小可愛。
“好，等下一次，我陪著你一起。”
面對這樣的達米安，怎麼能有人說出拒絕的話語呢？
或許布魯斯可以，但提姆不可以。
這也是一種從小到大都慣孩子的壞處吧？
提姆有些不確定地想。
不過這也沒什麼，畢竟還是那句話。
達米安現在還小，等他長大了，這些情況都會好轉的。
是的，一定會好轉的。
希望如此吧。
……
“小翅膀，晚上好~”
夜翼蹲在屋頂上，懶洋洋地託著下巴，看著在下面毆打幫派成員的傑森。
也許是從死亡邊緣走了一遭，傑森領悟了很多，比如他最近越來越精進的地獄笑話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就連他的代號紅頭罩都充滿了地獄色彩。
“反正小丑已經死了，我用他的代號也沒人可以起訴我了。”
傑森當時得意地“哼”了一聲，在夜翼和蝙蝠俠難看的臉色裡，興奮地掏出了一個定製的紅色頭罩。
“……天吶，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就真的頂著這個代號幹了這麼久。”
迪克有點感嘆地開口。
“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你還在追憶當年？迪基，他們都說了人老了比較容易回憶過去，你不會也到了那個年紀吧？”
傑森“哈”了一聲，一拳把幫派成員揍暈，再把現場都處理好後，這才抬起頭看結束夜巡了到處亂晃的迪克。
“小翅膀，你這麼說我真的很傷心……”
迪克嘆了口氣，從房頂上跳了下來，熟門熟路地勾住了傑森的肩膀。
“話又說回來，你平安夜回家過嗎？便士一真的很想你。”
“我當然會回去，只不過最近太忙了，可能要踩點到了。”
傑森抱起胳膊，
“總之，你先替我和B問個好吧。”
他這麼說。
“看來這次平安夜，所有人都會到家了？”
聽著迪克轉述的傑森的話語，阿爾弗雷德擦了擦盤子，從容開口。
“當然，不過斯黛說她要陪媽媽過平安夜，所以只能第二天再來拜訪了。”
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
“那麼，斯蒂芬妮小姐的禮物，恐怕只能等到第二天再拆了。”
“我想是這樣的。”
迪克一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大包薯片。達米安剛剛從外面回來，此刻正在沙發的另一邊和阿爾弗雷德貓玩。
是的，在達米安五歲生日那天，經過大家的同意，提姆送了達米安一隻貓和一隻狗，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它們也毫無疑問地成為了這個家的一份子。
“提米會來的，對吧？”
迪克忽然這麼問。
“當然。”
達米安驕傲地揚起了下巴。
“我和提摩西說了這件事，他說他今年一定會來的。”
前幾年，提姆總是以各種各樣的藉口推辭，就好像他還在等待著什麼，希望著什麼。迪克他們自然也知道提姆的心結，從來都不過分催促。
只是每年，他們都會派人去問問提姆，希望提姆有一天能夠從那悲傷的記憶裡走出來，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原地。
“真是一個好訊息。”
迪克不由自主喃喃道。
“至少提寶願意和我們一起過平安夜了。”
達米安點了點頭，小臉上帶著驕傲的神情——很顯然，在勸說提姆來這過聖誕節這件事上，他出了很大的力。
迪克於是滿心愛憐地摸了摸達米安的腦袋，輕聲誇讚了他。
只是……
這是否說明提姆在漸漸走出自己的心結，願意邁出那座宅邸？
迪克不知道。
不過，這應該是個好的轉變吧。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
提姆仍然會做夢。
只是夢裡，他不會再夢到達米安，因此所有的夢境都開始混亂，根據他的選擇，他總能去到許許多多不同的地方。
今夜，他漫步在銀白虛幻的街道上，有許許多多條道路在呼喚著他，詢問他想要踏上什麼樣的路。
提姆往純白一片的地方走去。
這兒冰冷刺骨，這兒寒霜覆蓋。
周圍有著無數幅畫作，色彩或鮮豔或淺淡，但無一不在傳遞著濃烈的情緒。
提姆下意識地觸碰了一幅畫作。
這幅畫作看上去並沒有哪裡不同，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幅畫作就是無比吸引提姆。
所以他觸碰了。
好奇心旺盛的小鳥永遠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安靜如雪的回憶紛紛揚揚落下，它們落在提姆的肩上發上，卻又很快消融，可漸漸的，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他眼前。
那是……
普莉希拉？
不，或許要更年輕點。
她黑色的長髮及腰，看上去年紀很小，大概二十出頭的模樣。
此刻，她正坐在一幅畫布前描摹著什麼。
提姆努力睜大眼，想看清楚普莉希拉在畫什麼——
那是……
一隻飛蛾。
或許比起人類，普莉希拉更認同自己介殼種的身份，皮囊于飛蛾而言不過是外物，它們拋卻一切，或許什麼都不會在它們心上停留。
“您或許鑽入牛角尖了。”
面前那虛幻的身影轉過身，那麼注視著提姆：
“您或許不該來這裡，但鑑於您的好奇心，我並不為此感到意外。”
普莉希拉的幻影逐漸走近。
“您在無形之術上的天分實在令我驚訝，光靠著那麼一點學習，您已經能走到這個地方……”
“關於沒有和您道別這件事，我感到非常抱歉。”
她看著提姆，很輕道：
“但我們終將會重逢，您不必質疑這一點。”
回憶這一次，徹底如雪般消散，提姆看著這純白的一片，陷入了沉思。
這一片區域到底意味著什麼，而普莉希拉，她駐足在此的，到底是幻影還是……一種媒介？提姆並沒往無形之術的世界裡鑽研太深——普莉希拉不希望他沉入那個世界，而提姆也恰好對那個世界並沒有太感興趣。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忍不住想：
如果走至深處，要拋卻那麼多東西，那麼普莉希拉，她又為什麼要留在他的身邊呢？是對一個幼小孩子的愛憐嗎？還是說，或許有些愛本就不需要條件？
提姆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確實從中得到了母親般的愛意，擁有了一個快樂的童年。沒有孤寂的月光追逐著他的影子，哪怕他在高樓大廈間追逐蝙蝠們的影子時，也從不覺得自己會下墜。
或許，這也是普莉希拉為他編織的安全繩吧，只需要抬頭注視著天空，從來不必擔心會墜落到無邊的深淵裡。
他在這一片純白裡靜默沉思著，而安靜的，如雪的記憶依然紛紛揚揚，直到某一刻，夢境開始碎裂動搖，如同過去無數次一樣。
作者有話說：
依舊是不健全關係jpg
以及這本是隔日更離完結差不多還有二十多章~完結那一章我會徵集下番外想法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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