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牽動我的情緒呢?
我不太理解地看著杜弗爾,不知道他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
說到底,哪怕我們的糾纏歲月日久,但是說實話,杜弗爾明明更該明白,對於長生者,尤其是蛾道路的長生者而言,過去的喜怒哀樂乃至回憶明明都不重要。
我們遁入林地,我們於黑暗中竊竊私語,*我們徹夜飛旋……直至沒入火焰。
在那漫長的,足以被遺忘,被拋卻的歲月裡,我為數不多的人性,都分給了我喜愛之人。
杜弗爾顯然也瞭解這一點。
倒不如說,他正是因為明白我的感情太過分明,既然沒辦法擁有愛,那倒不如讓我將恨意全數壓在他身上。
傲慢的他。
他難道就沒有想過,比起恨意,我更多的是已經對這些鬥爭遊戲的厭倦嗎?還是說,他已經自得到,認為我永遠都會對他保有最純粹的感情,我們永遠都會互相撕咬著,直到有一個人再次墜入地獄。
天吶,還是那句話,
他太傲慢了。
也太高估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了。
我目光平靜地看向杜弗爾,看著對方那遊刃有餘的面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哪怕是死過一次再次復生之後,他依然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他不可掌握的,就好像我從前的掙扎爭鬥在他眼裡不過是個輕飄飄的,小孩玩笑般的笑話。
但這也不要緊,
輕視自己的對手,總會讓他付出代價。
我會讓杜弗爾知道,這個道理從前,現在,乃至未來,都是適用的。
飛蛾的嗡鳴聲漸響,我的手中空無一物,卻飽含最原始,最赤誠的殺意。
這空無一物或許曾是武器,又或許是我拋棄的記憶,它飄搖不定,它迷茫猶豫,但它在某些時刻卻也鋒利無匹,足以讓我殺死些什麼,折斷些什麼。
我是誰?
過去的我沒有姓名。
代號伴隨了我的大部分時光,直到某一次意外的相遇,直到某一次命運的指引:
直到我的孩子,我的小飛蛾,我的小鴨子輕聲呼喚,他說,
普莉希拉。
那就是普莉希拉吧。
一個足夠好的名字,來自於親人的饋贈。
我閉上了眼,和杜弗爾再一次如同野獸一般廝殺起來。
我將再一次抽出那把利刃,對他造成傷口,再一次……親手將他送回他本該在的地方。
……
提姆已經不清楚自己殺死了多少清算人。
三道傷口,足以讓最強大的敵人重新歸於寂靜。在這死亡如雪的夜晚,提姆扼住了面前清算人的喉嚨,語氣輕盈,帶了一點飄忽:
“普莉希拉在哪裡?”
“那個叛徒……”
清算人的話還沒有說完,提姆就乾脆利落地扭斷了他的喉嚨。
沒有意義。
除非找到清算人裡親近普莉希拉的那一派,否則這一群忠誠於杜弗爾的傢伙,只會一次又一次說出一些令人厭惡的聒噪話語。
他不明白普莉希拉到底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對方在清算人這個組織裡的過去——他只知道,他只是想要自己的親人歸家。
滿世界亂跑並且從來不寄一封信,不發一條資訊這種行為,說實在真的有點過分了。
等等,似乎提摩西曾經也幹過這種事。
但是他又沒幹過。
提姆撇了撇嘴。
他從小都很聽話的好嘛,雖然偶爾這份聽話可能沒有什麼可信度,但他真的大部分時間都挺聽話的。
而且……
提姆眯了眯眼睛,感受到了空氣中越發濃重的刃氣息。
他不能再往前了。
再向前的話,恐怕就要踏入普莉希拉和杜弗爾決戰的地方了——以他現在的力量,貿然插入兩個物理意義上不是人的戰爭裡,只怕還沒把普莉希拉撈回去,他恐怕就要先去見上帝了。
這麼一想有點可怕。
因為不知道在這樣高強度的刃影響下,他的屍體能否儲存完整。
如果能儲存完整的話,說不定他還能被趕來的達米安泡進池子裡。
就是不知道醒來之後,到底甦醒的是一個怪物,還是提姆本身。
誰又知道呢?
畢竟拉斯的情況從來就沒有正常過。
不過提姆也不是很想從池子裡醒來。
他厭惡自己不是自己的那種感受,他希望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內,哪怕是死亡,也要在他的預料之中。
或許在某個宇宙,他確實自己選擇了自己的結局呢?
正如普莉希拉所說,每一個宇宙的他都會有所不同,如果一模一樣複製別人走過的道路,那就不是他會去做的事情了。
“因為你是個很固執,很倔強的小孩。”
那是在一個午後,普莉希拉把蛋糕放到桌子上,花園裡的玫瑰尚且未如後來一般凋零,絲絨般的花瓣上,露珠閃閃發光。
這裡的一切都被維持在了最好的,最穩定的時候。
提姆坐在椅子上,一邊捧著牛奶小口喝著,一邊看著普莉希拉打理花園。
事實上,普莉希拉打理花園的辦法並不是那麼常規——她只是輕輕一動手指,那磅礴的,無可比擬的生命力就會徑自傾瀉而出,所有的花朵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受到了感召,肆意綻放著屬於自己的美麗。
“心?”
提姆這麼問。
“是心的魅力。”
永遠鼓動,永不停歇,熱情的,充滿活力的。
“但普莉希拉為什麼要說我是個固執的孩子呢?”
提姆放下杯子,好奇地開口問。
“因為在涉及到一些事情的時候,無論多少人勸你放棄,無論有多少阻礙,你都會毫不猶豫地執行,直到達成自己的目的。”
“不,您是對的,我不該說您固執。”
普莉希拉稍稍彎了彎眼睛,灰色的眼眸裡帶著純然的溫柔,和一點為孩子驕傲的意味。
“您是一個很堅強,很努力,也永遠不會放棄的,勇敢的人。”
但在漫長的道路上,我唯獨不希望您失去些什麼。
所以一些後備計劃是必要的。
提姆晃了晃腿,得意地抱著胳膊,揚起下巴,像是一隻高興的小鴨子:
“那當然啦!”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滿了誇誇我,再誇誇我的意味——很可愛。
就像是一隻知道自己一定會被寵愛和誇獎的鴨鴨在得意洋洋地討要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當然啦,那些東西,你本就值得擁有。
普莉希拉沒說什麼,只是輕柔地,摸了摸提姆的腦袋。
“您知道的,我總是會偏愛您,再多偏愛您一點的。”
“呃……”
有什麼奇怪的聲音響起,
提姆猛地扭過頭去,發現一個身上帶著兩道傷口的清算人。
“你有什麼遺言嗎?”
提姆心情難得愉快,不算太糟,乾脆蹲下身來,看著面前這個狼狽的傢伙,帶著輕快的笑容這麼問。
“你和她……真是相像而又不像。”
咳著血的清算人這麼說著,很輕地開口:
“她過去從來都沒有什麼表情,是最完美,最鋒利的一把刀刃。所有人都以為……她最終會追隨……的腳步……”
“可她偏偏選擇了叛逃。”
清算人說到這,忽然笑了出聲:
“真是新奇,她這樣的人,竟然也會選擇成為你的導師,不是為了殺死你,真真切切保護你。”
“……什麼意思?”
提姆用刀尖指向了清算人的咽喉,只需要再劃上一道傷口,這位茍延殘喘的清算人,馬上就會步入死亡之地。
“靠近你的時候,我就感受到了,你身上的……迷惑的氣息。”
“她在你身上留了保護的裝置——那涉及長生者,我看不大真切。”
“……”
提姆閉了閉眼,
“普莉希拉,在哪裡?”
清算人看出他的敵意消退,正如過去的普莉希拉一樣,於是他暗自鬆了口氣,回答了這個殺傷力巨大的孩子的問題。
“她在過去,在現在,也在未來。”
“時間是階梯,是線索,是助力。飛蛾能夠去往很多地方,而不是滯留在原地。”
“你如果要找她的話……除非她再一次完成那命定的鬥爭,願意從無數重時間,無數個世界中,再一次聽到你的存在。”
讓她聽到你的呼喚,你的思念,讓她願意從中歸來。
“否則,像她這樣飄飄忽忽的蛾,你永遠不會清楚,她將要去往何處。”
錨點對於蛾來說太重要了,有的時候,它們很容易忘卻一切,乃至於忘卻自身的存在。
這個時候,它們就需要有人能夠靠近,能夠抓住它們,帶它們……
重返人間。
提姆收起了匕首,沒再去看那半死不活的清算人,若有所思地抬頭望向了天空。
要怎麼呼喚呢?
忽然,一句話閃過他的腦海,
那是很久以前,當普莉希拉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對他親口許下的諾言:
只要您呼喚,我總歸會聽見的。
提姆於是看著那激烈的,盤旋的刃氣氛,忍不住喃喃道:
“普莉希拉。”
這一聲呼喚輕得不能再輕,提姆不知道,它是否能夠穿越過時間和空間,傳達到普莉希拉耳邊。
……但他相信普莉希拉。
相信普莉希拉從不失約。
作者有話說:
化用密教模擬器文案
抱歉最近實在太忙了只能隔日更,等七月中下旬差不多忙完了就能恢復日更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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