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若從一個漫長的夢境裡醒來。
在只有亮銀色大氣的夢裡,我走了很久很久,在無數的時間和空間裡,我和杜弗爾角鬥著,撕咬著,不在乎這是否是過去,不在乎是否能抵達未來。
我沉在無數記憶的碎片裡。
它們如雪一般輕盈而又沉重,但我沉眠在其中時,它們紛紛揚揚壓下——從中,我嗅到了屬於人的,喜怒哀樂。
那是很獨特的口感,很獨特的氣味,即使蛾們對於記憶並不如食屍鬼們熱情,但在這安靜的世界裡,這些記憶算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
我曾試圖從中尋找我過去的記憶。
但是很可惜,似乎是過去太久,那些被我拋卻的記憶早就不知去往了何處。或許在某一天,會有某位我認識,又或者素不相識的食屍鬼品嚐到那些記憶,用雪花的安靜凍結一切,將那份記憶徹底消融。
我不會對此有什麼想法,亦不會對其感到遺憾或失落。
除了……
我的孩子。
那漸漸長大的,羽翼日漸豐滿的小鳥,曾童稚而柔軟,卻也在一步步走向長大,學會去面對狂風暴雨。
我得回去。
不知何時而起的想法在此刻席捲了我。
但是,
蛾或許擅長失去與離開,卻並不擅長歸家。
啊,用人話來講,就是我迷路了。
和杜弗爾互掐的時候不知道跑到哪個時間哪個空間了,光顧著打架了,其他的我確實一點都沒記。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說出口竟然帶了幾分淡淡的心酸。
我們蛾……真的不是……健忘症……
啊,好沒有說服力的一句話。
我這麼想著,撈起不知道誰遺落的記憶往嘴裡一塞。
有點苦澀了。
嚴肅品鑑之後,我做出這樣的評價。
也不知道食屍鬼們是怎麼每天熱衷於品鑑記憶和情緒的,上次冬道路的長生者們還開了個什麼品鑑大會,我當時好奇去圍觀了一下,結果有個冬道路長生者好像運氣極佳,開到了味道很不大妙的記憶,一邊品嚐一邊開yue,饒是這樣,對方最後竟然也能給出很多專業精準的評價。
啊,可以說,冬道路長生者們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大美食家呢。
我抖了抖身上雪一般覆蓋著的記憶,忽然聽到了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極其細微卻無比堅定的一句話。
……似乎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起身,無數只飛蛾同時振翅,去捕捉那聲音的來源。
那聲音還帶著一點孩童的稚嫩,不過似乎已經有了幾分大人模樣。
不知為何,我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了一雙藍色的眼睛,像是寶石,又像是春天裡靜默佇立著的花朵。
我於是恍然大悟。
呀,是我的孩子,我的小飛蛾在呼喚我。
迷幻的思緒在這一瞬間似乎稍稍有了安定的地方,飄忽的一切在一瞬間有了重量,將我扯到實處去。
我伸出手,抓住那聲音的來處,身化飛蛾,往那地方尋覓而去。
時間和空間在這一瞬間似乎都無關緊要了起來。
我記著的,
只要您呼喚,我一定能夠聽見。
……
提姆看著眼前的儀式法陣,看著其上斑駁蜿蜒的紋路,又一次,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普莉希拉……普莉斯……”
如果你能夠聽見的話,就請你歸來吧。
倘若你信守諾言,就請如先前無數次那樣,回到我身邊。
我重要的親人。
法陣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好半天,那光芒忽然晃了下,而後,千萬只飛蛾振翅的聲音忽然響起。
讓人迷惑的嗡鳴聲,彷彿要將人扯入幻境的漩渦之中,可提姆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激動地睜大了眼。
“辛苦了。”
有一隻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就像是他小時候無數次感受過的那樣,是一種溫暖安定的溫度。
“你果然比我想象中,成長的還要好。”
我感慨地看著眼前的提姆,還有牽著他手的達米安,不禁想:
雖然不知道我養孩子的技巧有沒有問題,但是很顯然,我很完美地解決了一些毛茸茸的兄弟問題。
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係變得越來越好的。
並且……
不知為何,我總有點不祥的預感。
就好像,這兩個小傢伙之間似乎有些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在發生著。
我不太想質疑我刃與蛾相疊加的直覺,但是在過去的很多次裡,我正是靠著這樣的直覺一次又一次死裡逃生,從中攫取到數不清的勝利果實的。
但在這一瞬間,我在心裡默默對我那生死不明的上司祈禱。
天吶,別是真有苗頭!
你的上司駁回了你的祈禱,並對你傳送了天意jpg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又順手摸了摸達米安的腦袋。
——該說不說,這兩個小孩的腦袋都挺好摸的。
提姆沒說什麼,只安靜地看著我,眼神亮亮的,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一樣。
不過他畢竟長大了點,不再和小時候一樣是個愛哭的小孩了,所以最後也只是伸出胳膊來,朝我要一個擁抱。
我用一個別扭的姿勢抱了他。
畢竟他手裡還牽著個達米安。
好奇怪啊,你們真的不考慮一下鬆開手嗎?!
我應該只是離開了幾年而不是幾十年吧,現在的人類社會已經進化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目光越到不遠處的蝙蝠們時,忽然從中嗅到了熟悉的氣息。
啊,是那個孩子呀。
我看著不遠處靜靜站著的提摩西,頓了頓,溫柔道:
“很久沒見了,不來一個擁抱嗎?”
我朝著他伸出了胳膊。
提摩西走了過來,和我抱了一下,就像是一隻雛鳥貼近親鳥那般柔軟。
“是啊,好久不見了。”
提摩西難得帶了幾分拘謹,像是又回到了最柔軟無措的童年時代。
“你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我也一視同仁地摸了摸這個提摩西的腦袋,這感覺就像是在摸一隻矜持撒嬌的貓咪。
“當然,我確實在努力改變著什麼。”
提摩西得意地仰起了頭,滿臉寫著快誇誇我快誇誇我。
“是啊,您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我從不吝嗇對於孩子的誇獎。
“您一直都是一個很棒的孩子,我從不懷疑這一點。當然,如果您能學會更妥善地保管自己的脾臟,或許會更好一點也說不定呢?”
提摩西被制裁了。
他知曉普莉希拉是擔心他會再一次悶聲乾點大事,但是……
再提起這件事,提摩西幾乎都要忘了當時的他是什麼樣子的了。
就好像那佈滿塵灰,滿是裂縫的日子,已經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了。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眼前大隻一點的鴨鴨如是說道。
我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牽起了提姆的手,看著這個活力十足的小鴨子,感慨地想:
果然,孩子還是活潑一點可愛。
至於他會不會幹出什麼壞事……
大膽!這可是天底下最可愛最乖巧的鴨鴨偵探,你怎麼能昧著良心說出毀謗他的話語呢?!
不管你是誰,請支援我們鴨鴨偵探!
我這麼想著,再抬眼看著周圍一堆蝙蝠,禮貌地朝他們點了點頭。而後,我精準地從人堆裡定位了我們那個宇宙的布魯斯。
“許久未見了,蝙蝠俠。”
我禮貌地問好。
其實我剛打算零幀起手喊韋恩先生的,但是好像這樣直接掀人馬甲容易踩雷,很容易讓我的牌桌上再疊上好幾張閃亮亮的邪名——好不容易結束了和杜弗爾的互毆日子,我暫時還不想隔檻望日謝謝。
兩個蝙蝠俠和貓一樣蹲在屋頂上,而這模糊的稱謂自然引起了兩隻黑漆漆的同步關注,也不知道阿卡姆的那群人看到這一幕是會被狂喜還是狂嚇。
算了,他們應該會先被嚇到然後再狂喜,畢竟整個哥譚只有蝙蝠廚和扭曲的蝙蝠廚,揣測他們的想法完全沒有意義。
畢竟你是沒有辦法和他們思維同步的。
“普莉希拉。”
黑漆漆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能感受到,他在重新評估著我。
不過鑑於之前那麼多年的相處,我確實是一個不打架不殺人,專注經營自己培養孩子生活的傢伙,所以他對我倒也沒有什麼敵意。
他只是問:
“你到底為何而來?”
從提姆的口中,他早就感知到了普莉希拉的來歷並不普通,對方是否能算作是人都是一個未知數。
面對這樣一個價值觀或許會十分清奇的……“人”?蝙蝠俠再怎麼慎重都不為過。
我微笑著,語調溫和平穩,和這些年來我表現出的樣子無異:
“我只是……聽見了一個孩子的呼喚,和一個孩子做了承諾。”
所以,從司辰身側離開的長生者重新回到了凡世,來到了對方身邊。
“我只是想,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幸福。”
我不在乎有什麼天大的責任和什麼偉大的前程,我只是,一直一直,希望他能夠快樂。
希望他能夠拋卻悲傷,永遠堅定走在自己的路上,能夠被別人愛著,也能夠愛著別人。
所有的一切,不過都只是一句:
你要幸福。
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說:
要從靠譜鴨鴨變回被溺愛鴨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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