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沒有阻力時,時間會過的很快。
春秋交替。
蟬鳴和風雪似乎加了倍速。
在校的那幾年,老藝術家經常篩選一些比賽讓他參加,有些要求他必須拿獎,有的則指名他去結識某個藝術家。
當他第一次收到商演邀請時,還在大三,去請教老藝術家要不要去,對方罵了一句“豬腦子,我花那麼多心思是在蓋房子嗎?”
是在累積名望和人脈。
安相相秒懂,捏著邀請函跑了。
在他商演最多的那幾年,幾乎每個月都要出一次國,偶爾會在M國跟黎天碰上。
而黎天也每年都有兩個月必須待在M國,一是因為累積經驗,二是大概小時候窮怕了,他對銀行卡上的數字很執著。
接受採訪,被問參加比賽是為了什麼,別人答的都是“夢想”“理想”,黎天不帶一點猶豫,直接三個字“為了錢。”
這也引得愛“籃”人士對他的印象褒貶不一,認為他玷汙了籃球。
直到國內舉辦奧運,黎天才與野狼隊解約,當時野狼隊的負責人氣到口不擇言,指著黎天的鼻子罵,“蠢貨!我賽方每年能給你帶去幾千萬的財富!你放棄我們絕對會成為你這輩子最失敗的決定!”
對此黎天只不在意地笑笑,轉頭加入國家隊,在M國對嫉恨的目光中登上領獎臺,拿下奧運籃球總冠軍。
再次被採訪時,記者語氣激動到無以復加,“黎雲天,聽說為了加入國家隊,放棄了鉅額財富是嗎?”
面對著鏡頭,黎天回答,“是的,祖國繁榮才是我奔跑的目標。”
然而回到家以後,黎天抱著海碗一邊吸溜麵條一邊說,“那還不是因為賺夠了。”
安相相看著手機上,需要眯著眼才能數清楚的零,“也太現實了。”
他也就嘀咕一句,結果黎天聽見了,輕笑一聲,“不好嗎?錢不夠為錢,名不夠為名。”
安相相歪頭,“那愛不夠呢?”
黎天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對視幾秒後,邊擦嘴邊拿起手機,“520要到了?”
安相相:……
黎天一看520早過了好幾天,心裡的警報器瞬間響了,麵條也顧不上吃,直接幾個大跨步,把沙發上的人抄進懷裡猛親。
“彆氣,明天陪你挖菜園子。”
安相相:……
翌日清早。
安相相蹲在自己耕的菜園子裡,見繁茂的綠葉中多了幾個青澀的荔枝。
算一算,畢業之後他跟黎天搬到H市已經五年,陳爸他們也該退休了。
“黎天,過兩天我們回老家一趟吧。”
黎天一口答應,“聽你的。”
安相相說是過兩天,就真的只過兩天。
黎天看著滿滿一後備箱的行李,連急救藥箱都有,發現人無奈的時候真的會笑。
不過男盆友最近很焦慮,以前都不操心他的出行,現在隔三差五要把車開去檢修。
還時不時給認識的人打電話,問他們最近好不好。
重點體現在一個叫馬小浩的人。
聽說是男盆友的發小,高中畢業後被他爸送去當兵改造了兩年,退役後回老家相親結婚,生了個小閨女。
當初馬小浩老婆臨盆的時候,馬小浩還在外地,周安一聽人羊水破了,立馬推掉商演連夜趕回去,比馬小浩還緊張。
最近更是聯絡頻繁,好幾次都聽男盆友問對方有沒有難處,大有對方一開口,他就立馬打錢的架勢。
思緒回籠,黎天沒提讓男盆友精神緊繃的話題,只關心家長裡短,“帶營養品了沒?蓮姨好像前不久閃到了腰。”
“帶了,壓在下面呢。”
安相相應一聲。
之後輪流開車,聊些有的沒的。
還沒回到小縣城,陳爸和班主任便打電話說做了一桌子菜,就他們回去了,於是兩人直奔去炫了頓晚飯。
回家的路上,不知誰的手機響了。
兩人同時摸出手機,黎天見不是自己,便低頭去看男朋友。
只見鎖屏上有條微信通知。
馬小浩:到了吧,出來喝一杯?
安相相解開密碼。
噠噠噠回覆:在哪?
叮咚——
對方直接附上一張圖。
“又是老地方啊?”黎天看著對方發過來的火鍋店招牌,笑說,“還蠻瞭解你。”
安相相也輕輕勾唇,擺了擺手機道,“我去吃宵夜了,你一個人回去吧。”
半個小時後。
安相相一個人走進夜營火鍋店。
馬小浩從位子上站起身,呲著個大白牙走過來用力給個熊抱!
“你小子真越長越出挑了!瞅瞅那幾個小服務員,眼都移不開!”
安相相習慣他這麼調侃,配合地掃一眼,三女一男,全杵在收銀臺裡發愣。
馬小浩則興高采烈地拉著人入座,“你說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怎麼每次回來也不帶個女朋友。”
說著開始炫耀他家的小寶貝,“看看我家童童,都會下樓給我買菸了!”
安相相側著身子看影片裡的小女孩,她遺傳了母親的白皮膚,卻一點都不小巧玲瓏,反而像馬小浩小時候,皮實的很。
算算年齡,“是不是該上一年級了?”
“早著呢,童童是下半年出生的,月份不夠,還得多念一年大班。”
馬小浩笑容斂了幾分,不明顯,但他倒酒的動作透露出了些許疲憊。
“你要是有需要,隨時可以聯絡我。”安相相不假思索。
這不是他第一次提這件事了,之前還顧忌馬小浩的自尊心,可任務在即,他怕再瞻前顧後,馬小浩真的會出意外。
畢竟馬小浩現在壓力很大。
即使從部隊退役後,他考了老家的消防證,可現在的小縣城消費不比H市低多少,再月薪幾千塊,根本不夠家庭開銷。
馬小浩又笑開了花,“那當然的,你可我閨女的乾爹。”說著便轉移話題,“你都不知道,自從上次跟你影片之後,我閨女可到處炫耀有個漂亮爸爸。”
以童童那個莽勁,安相相光聽馬小浩這麼說,都能想象到她臭屁的樣子了。
可他開心不起來,抿了抿唇,順著馬小浩的話題往下,“怎麼沒把她帶出來?”
“都洗洗睡了,明天還要上學呢。”
馬小浩成功把話題轉走。
幾杯酒下肚後,醉意上頭。
明明是自己最不想提起的事,這會兒又不知不覺繞了回去。
“早知道不那麼早成家了,總感覺自從結婚之後,整個人都被推著往前走。”
“沒有一點自己的空間,想抽根菸都得去樓道里,講真……”馬小浩又猛灌一口老白乾,爽朗的笑容裡都是苦澀,
“有時候真羨慕你啊,沒有家庭,想去哪去哪,去臺上彈幾分鐘就掙幾百萬,哎……說到底還是我沒本事,拼命掙錢也不夠一家三口花的。”
“還是小時候好啊,一包辣條就能高興一天,怎麼想的,竟然盼著長大…”
安相相一邊涮毛肚,一邊靜靜聽對方吐槽家庭和工作的壓力。
以為馬小浩會像之前,吃飽喝足、一吐為快後再去網咖開黑通宵,這邊他剛結完賬,馬小浩突然掏出手機。
一臉的哭笑不得,“今天閨女有點折騰她媽,非要等我回去再睡覺。”
安相相點頭,表示理解。
即將分別時,馬小浩突然道。
“我打算去送外賣了。”
安相相驚訝到立馬扭頭,“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考的消防證嗎?”
“別提了,當初筆試部分沒要了我的命。”馬小浩長長吐了口氣,“沒辦法啊,我都二十八了,總不能還抱著夢想過日子吧,我閨女一學期大幾千呢,不換個工作,我那四千塊夠幹嘛的。”
安相相拿出手機,欲言又止。
兄弟二十年,馬小浩一眼就看出他想幹嘛,一拳搗他胸口上,笑罵道,“看不起我?就她娘倆我還養不活了不成?”
“有那功夫操心我,還不如帶個女朋友回來,我都替你著急。”
安相相細細打量他,確定他雖然疲憊,但笑容還是幸福的,這才回答女朋友的事,“我有很愛的人了。”
馬小浩眼裡迸發出驚喜!
“是個男的。”
馬小浩:……
“嗯?呃?啊你說什麼?”
安相相重複了一遍,“是個男的。”
馬小浩瞪大眼睛,彷彿被震驚一百年,半晌才退後兩步,“跟我沒關係吧?”
安相相調頭就走,都走出很遠了,又聽身後嚷嚷一聲,“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啊!”
安相相用手機回覆,
——下次吧。
他說的下次是指過年,每年那個時候他和黎天都會特地空出來,回家祭祖,見見兩位不是父母但等於父母的人。
然而馬小浩都沒等到過年。
從小縣城離開後,才過去兩個月,一個很普通的夜晚,安相相剛結束商演,正在休息室裡卸妝,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但對面並不是馬小浩的大嗓門,是道軟軟糯糯又帶著哭腔的童音。
“歪~是漂亮爸爸嗎?”
安相相放柔聲音,“嗯,是我。”
那頭突然哭得更可憐了,“我想買一個小汽車,但是媽媽不理我。”
安相相內心覺得奇怪,“你爸爸呢?”
“姑姑說我爸爸變成螢火蟲飛走了,但爸爸說以後如果他不在家,遇到麻煩了可以給漂亮爸爸打電話……”
變成什麼?螢火蟲?
安相相:……
安相相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茫,好半晌才理解後面的“飛走了”。
而手機裡的小女孩還在哭,“別人都有小汽車,就我沒有,漂亮爸爸,我也想要。”
安相相回過神了,都顧不上臉上殘留的妝,起身快步往外走,“好,我現在從網上買,過幾天就會寄到你家。”
先將對方情緒安撫好了才去瞭解情況,可童童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變成螢火蟲”是什麼含義都不清楚。
想到童童哭了這麼久,卻沒聽見蕊姐的動靜,安相相心提了起來,“你媽媽去哪了?怎麼只有你一個人跟我通電話。”
童童委屈巴巴的,“媽媽今天吃壞肚子了,剛才一直吐,現在在房間裡睡覺。”
安相相睜了睜眼,立馬大步跑起來,“童童,你乖乖在家待著,哪也別去知道嗎?等會有醫生來敲門,記得問清楚了再開門。”
結束通話後,安相相又趕緊撥了120。
好在安眠藥有催吐成分,加上搶救的及時,安相相趕到縣醫院時,蕊姐正推搡著身邊勸慰她的人,嘶聲哭訴,
“你們都讓我想開點,都讓我為童童想一想,可你們誰替我想一想?”蕊姐聲淚俱下,眼裡充滿絕望。
“他死了啊!他死了!”
“不是去外地打工半年一年不回來啊!是永遠回不來了啊!!”
“我怎麼辦啊?我一個人怎麼拉扯童童?沒有他我們家的房貸怎麼辦啊?!”
她質問著身邊的人,聲嘶力竭。
但身邊的人苦口婆心,只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孃家人,彷彿都聽不到她的訴求,只一昧的“想開點”“辦法總比困難多”。
卻不提供有效的方法。
安相相杵在門口看了會,視線才落在角落裡的童童身上,小傢伙還穿著居家裙,兩條小辮子一高一低,亂糟糟的。
此時她很安靜,臉上卻全是無措和恐慌,根本不知道家裡出了什麼變故。
看到他過去,茫然的眼睛才亮起來。
“漂亮爸爸……”她語氣怯生生的,聲音很小,並沒驚動其他人。
安相相嗯一聲,把她拉到病房外的椅子上,看看時間,都快天亮了。
“餓不餓?”
童童沒回答,她仰著腦袋問,“我爸爸死了是不是?”
但她沒得到答案。
因為安相相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從得知訊息到現在,過去八個多小時了他仍然還處於一種不現實的空茫中。
良久,“他變成螢火蟲飛走了。”
童童的眼淚迅速蓄積起來,但她很乖,並沒嚎啕大哭,只聲音哽咽地說,“你別騙我了,我爸爸就是死了,我媽媽說的。”
聞言,安相相也沒繼續瞞著,“對,但不能叫死了,應該叫“犧牲”了。”
“犧牲?什麼叫犧牲?”
“犧牲……”安相相從空茫中組織了下語言,“就是為了集體的利益捨棄自己的生命,爸爸就是犧牲自己,拯救了一場爆炸,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
童童眼睛亮起,“那爸爸是英雄吧?”
“嗯,但是你不要學他。”
“為什麼?”
因為很傻。
安相相不想教壞小孩子,直接轉移話題,“餓不餓?”
見童童點頭,便摸出手機點外賣。
估計小傢伙挺久沒吃東西了,包子一到手立馬往嘴裡塞。
也不管燙不燙,還差點噎住。
等她吃飽喝足,便帶她去洗手間重新洗漱,摸到辮子才發現頭髮都打結了。
安相相只好先將辮子上的黑色小皮筋拆下來,他沒給小孩扎過頭髮,怕力氣太大給人扯疼了,兩個小辮子拆了又扎,衛生間磨蹭了不少時間。
出來時,病房裡冷清了不少。
童童媽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
一旁嗚咽的是馬小浩的母親。
父親則靠在窗邊發呆。
看見安相相,二老強打起精神。
馬父抹了把臉呲著大牙笑起來,“之前怎麼都聯絡不上你,以為你很忙,本不打算喊你來的,沒想到還是打擾到你了。”
“這不算打擾,馬小浩是我的好友,他出事了我必須得來。”安相相頓了頓,很是抱歉地解釋沒接到電話的原因。
“馬小浩犧牲時我大概在出國的飛機上,電話打不進來,等我回國後,液化氣站失火的事,在網上已經沒熱度了。”
要不是童童的一通電話,他都不知道馬小浩已經逝世快兩個月。
幾乎他前腳剛離開小縣城,
後腳液化氣站便失火,最後火勢雖控制住,沒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卻有十六名消防員因公殉職,其中就有馬小浩。
“還真是,哎……錯過了。”馬父嘆氣道,“小浩被送到醫院還有一口氣呢,非鬧著要給你打電話,打了十幾遍。”
“也是不爭氣,臨死了還想把老婆孩子託給你,你說說,都是九年義務,怎麼你哪哪都比人出色,他哪哪都不成氣候。”
“混小子一個,打小就不愛讀書……”
說著馬父突然啜泣一聲,隨即又尷尬地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你看我這鬧的,不就一個混小子嗎,你看我這……”
安相相喉頭嚥了咽,摸摸身上。
最後只找到一隻方帕。
馬父用帕子遮住臉,終是撐不住。
哭聲中滿是悲慟。
兩個小時後。
安相相走出醫院。
按照馬父提供的地址,打車來到本縣的烈士陵園。
因為馬小浩和他的隊友,化解了液化氣站爆炸的危機,拯救周邊五公里的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犧牲之後被追封為一等功,葬在烈士陵園。
如今兩個月過去,馬小浩和他隊友墓前還擺放著許多聖潔的白菊花。
墓碑上刻了他們的光輝事蹟。
看著重點描紅的“專業素養”和“犧牲精神”,思緒一下子回到初三的時候。
那時馬小浩的軍體拳打的很漂亮,以至於他在學校能一打五。
後來某個武俠劇非常流行,馬小浩對裡面懲惡揚善的楊少俠很痴迷。
那年安相相記得很清楚,快要入夏了,馬小浩穿著很熱血的紅色體恤,一腳踩在霸凌者的腦袋上,得意到眉飛色舞。
“快叫我一聲馬少俠,再給我買一瓶可樂加兩包辣條,並且以後繞著我走,今天本少俠就放過你!”
結果連著好幾天被群毆。
每天鼻青臉腫的。
馬小浩還臭屁的不行,“這叫顧全大局、犧牲小我成就大家懂不懂?你看他們都不去蹲別人了,嘶……疼疼疼……”
思緒慢慢回籠。
安相相低眸看著照片上馬小浩嚴肅的證件照,還覺得他呲著大牙傻樂更好看。
“你家的房貸我會代付,叔和阿姨我也會照看的,至於蕊姐……”
“她似乎想離婚,你也別太在意,畢竟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以後考量。”
“不用擔心童童,我和黎天雖不符合收養條件,但會仔細照看好她。”
交代好一切。
尋思著可以走了,但腳像生根了一樣,還有心口,正後知後覺開始刺痛。
安相相迎著風眨了眨眼。
果然還是太高看自己,明明幾個月前系統就暗示任務即將完成,他也做足身邊有人要離開的心理準備……
【可惜了,只差一天他就能拿到辭職申請。】系統也很惋惜,好好的大小夥,最後被燒的面目全非。
見宿主面無表情,腦電波也四平八穩,但根據經驗知道他現在心裡不好受。
嘆氣道,【人各有命,你看即使我提醒你了,你也萬分小心了,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安相相不想理它,只等著清心鈴將心口針扎一樣的疼痛慢慢平息。
半晌。
他彎腰將菊花放進萬花叢中。
“安息吧,馬少俠。”
【叮——】
【收集意難平: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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