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願。”謝到源微微垂眸，“收徒乃大事，弟子恐誤人子弟。”
玄清氣急，沒想到這小子竟是油鹽不進，怎麼說都不行！也怪他，平日裡沒打磨好他的脾氣，這下可好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玄清搖了搖頭，如此，也只能用當年慕容老頭對付他那幾招了！
“到源，你看師父一把年紀了，頭髮都白了，哪經得起折騰，你就當孝敬為師，幫這一回！”
“師尊，您上月還說自己鶴髮童顏，青春永駐。”
“那是對外說的！”玄清臉不紅氣不喘，繼續道：“到源，你久居山中，整日裡不說幾句話，若是帶了這三個徒弟，正好還能練練你的性子，省得以後娶不到媳婦！”
“師父！”謝到源額角跳了跳，耳根微微泛紅，“師父，此事絕無商榷的可能，若無他事，徒兒先行告退。”
眼看人要走，玄清急得撓頭，看來，只能用最後一招了！
“謝到源！既然你不肯，那為師也不強求了！那幾個孩子資質雖好，卻也不是非留在天虞山不可，我這就讓慕容老頭把他們送下山，做個凡人，娶妻生子，了此一生吧！”
他說完，越過謝到源就往門外走，腳步卻刻意放得很慢，憑他這幾日暗中觀察，這小子對那幾個孩子的態度可不一般，他就不信，這樣還能不答應！
“唉！可惜那幾個孩子頗有根骨，若是能得指點，將來定能成為一方大能！如今也只能下山了，可惜！可惜啊！”
謝到源腳步一頓。
他並非沒想過這樣的結局，在那日師尊說他並無收徒之意時，這便是他想過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
謝到源愣了一下。
這種事本就不是他來擔心的，天虞山弟子的去留，與他何干？
可如今謝到源腦海中的，卻是那日三人俯首作揖時的一句“師兄”，是那日烈陽下四人揮劍時的歡聲笑語，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他喜歡這樣的生活，喜歡這樣的青鸞峰。
“等等。”
他喉結滾動，原本已經一半邁出門的腳，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
玄清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勾了勾，卻依舊背對著他，故作惋惜地嘆氣：“怎麼，你改變主意了？”
“我可以替您教他們。”他聲音低沉，“但我不會做他們的師父，畢竟，這於禮不合。”
玄清見狀，也知這已是最大讓步，反正麻煩已經甩走，管他是做師父還是做師兄，只要沒自己的事，怎樣都行。了卻了一樁大事，玄清心情很不錯，捋了捋他那稀疏的鬍子，便拉著謝到源急急見他那三位“便宜徒弟”。
這廂，三人正在廚房合計著午膳該吃什麼。
忽然，雲層深處傳來風唳般的劍鳴。
眾人抬頭，天光已被兩道交錯的劍芒劈開，為首的是一位頗有仙道風骨的白鬍子老頭，謝到源則緊隨其後，一頭烏髮被風揚起，露出俊朗的面龐。
“是師尊！” ，孟懷姜低聲提醒道。
“恭迎玄清師尊！”
“近日才得以出關，你們三人便是我那新徒兒吧！”
三人作揖應答。
身後的謝到源抬頭幽幽地看向面前裝模作樣的某人：……
玄清並未察覺，掃了一眼幾人身後的小廚房，瞭然一笑，“你們這是要烹調啊，不錯不錯，老夫也算是來得及時，倒是有口福了！”玄清進廚房環視一圈，連連點頭道：“到源，你眼光不錯，這幾個弟子為師甚是滿意，可比你會得多啊!”
三人大眼對小眼。
師尊竟不辟穀！
師兄竟也不會烹調！
顧蘅白日裡下山買了些雞鴨魚肉，孟懷姜手腳利落，不出半個時辰，便將樹下石桌擺得滿滿當當。
琥珀色的糖醋魚在玉蝶中滋滋作響，玄清廣袖翻卷間便捲走了半條魚肉。
以師尊這速度，怕是幾人還未吃飽，一桌菜就沒了。
姜念水看著此番情景，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尊不用辟穀？”
玄清咬了一口糖醋魚，緊皺起眉，“闢什麼谷！修仙修得連飯都不吃，不如去做那天虞山門口的破石頭！”
像是瞬間找到了知己，姜念水滿臉贊同，像是小雞崽似的直搗著腦袋。
一旁的顧蘅正要嚐嚐那盤炸酥肉，卻發現對面那人的筷子竟也伸向盤子。
“師兄不是早就辟穀了嗎？”
膳桌驟然寂靜。
謝到源的筷子停在半空，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他的耳根瞬間漫開薄紅，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氣氛像是就此凝固，姜念水見狀，抄起一隻雞腿精準塞進顧蘅嘴裡，又反手夾起酥肉至謝到源碗中：“今兒個師尊來了，自是好日子，師兄自然得破次戒，俗話說得好，吉日破戒，福澤萬代嘛!”
一旁的玄清見此景，也是被逗得仰頭大笑。
終於有人能治這小頑固了！
玄清走得匆忙，說是急著回悠遊居瞧瞧自己養的兩隻靈鵲長大了否，便把他們三人託付給了此刻正在桌旁心無旁騖吃著甜糕的謝到源，一手又順便撈起一個果子，踏著長劍呼嘯而去。
三人看著玄清離開的背影發愣，師尊這意思，像是把他們拋棄了似的。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別看了，師尊公務繁忙，以後，你們的修習便由我來負責。”
姜念水回頭看去，謝到源面色如常，語氣也是淡淡的，可她卻從他的話裡卻聽出了一絲幽怨的意味，尤其是那句“公務繁忙”，她分明感覺謝到源都開始咬牙切齒了。
許是看得有些入神，直到謝到源抬手敲了敲桌子，姜念水才回過神來，朝著他露出了狗腿子似的笑容，“那就有勞師兄費心了。”
“費心倒不必，教你們幾個，”謝到源眼神在姜念水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輕輕勾起：“綽綽有餘”。
聽聽，又是這能把人噎死的語氣！
"綽、綽、有、餘~"
姜念水倚在樹上，學著謝到源招牌的死魚臉翻了個大白眼：“聽聽他這口氣，多欠揍啊！如若不是現在屈居人下，我早就把他收拾得跪下來求我！”
“求你？”
姜念水用力地點點頭，朝著孟懷姜揚起腦袋，“我都已經想象到他匍匐在我腳下低三下四地求我‘念水女俠，當時是我狗眼看人低，你道骨驚奇，劍術超絕，你教我才是真正的綽綽有餘！’”
“綽、綽、有、餘 ？”
“對！綽綽有餘！”
姜念水一想起那張臉便分外深惡痛絕，腦子也根本來不及轉，絲毫沒注意到到底是誰的聲音：“哼！我倒要看看那瘟——”
“師兄！”孟懷姜笑意僵住，對著姜念水身後深深行了一禮。
姜念水瞳孔驟縮，渾身一僵，來不及扭頭，急中生智話鋒一轉，聲音甜到發膩：“那溫柔可親器宇不凡道骨驚奇劍術超絕的謝師兄，是會用何種方式傳授我們劍法呢？”
說完，姜念水故作驚訝地轉身驚呼：“呀，師兄你怎麼回來了！”
謝到源站在原地，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也不笑。
他聽了不少。
天知道他現在有多生氣！
目光落在低著頭正在努力假裝鎮定耳根卻紅得徹底的姜念水。
真是，頑劣至極！
他懷疑自己是被豬油蒙了心，才答應了師尊如此荒唐的請求。
謝到源嘆了口氣。
“念水女俠？”
他向前一步。
“匍匐腳下？”
他又走了一步。
“低三下四？”
又是一步。
“求你？”
他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姜念水覺得，下一步謝到源就會讓她的腦袋開花。
罷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師兄！”姜念水跨了一大步到謝到源面前，“師兄你聽錯了，其實我是在誇你！”
“誇我？”謝到源垂眸，像是在仔細回想，而後又低笑一聲，“道骨驚奇，劍術超絕？”
姜念水心中一驚，沒想到這廝居然偷聽得這麼仔細，事已至此，她只能豁出去了！
她猛地抬頭，迎上了謝到源帶著戲謔的目光。
這瘟神！分明是在戲弄她！
可姜念水倒是臉不紅心不跳，語氣鏗鏘道：“正是！師兄您這麼厲害，這些詞甚至都不足以形容您的萬分之一！在師妹心中，您就是這世上最最厲害的人了！任何人都比不上您！由謝師兄您來教我，是我三生有幸！”
姜念水說得誠摯，謝到源聽得發笑。
“口才不錯。”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些笑意。
她倒是挺會夸人。
“用何種方式教倒不必我們的念水女俠來操心了，我自會安排。”
謝到源怒意消了不少，就連語氣都鬆懈了半分，姜念水看著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心中也是長舒一口氣：果然，從古至今，沒人不愛被拍馬屁。
“今日未時，御劍谷加練。”
“什麼！”
謝到源低頭，面前的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看，目光炯炯，睫毛輕顫，嘴巴微微張著，一副嬌憨模樣，微微揚起的眉毛，像是要立馬對他表示抗議。
“念水女俠，記得可千萬別遲到。”
少年像是剛得了上風，眉眼間的清冷被一股極淡的得意沖淡了些。
他緩步走出大門，衣袂翩躚，青衫墨髮，飄飄若仙，風華絕代。
謝到源並未走遠，行至廊下拐角處，便停下了腳步。
他抬手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卻未曾消散。
他喜歡這樣的日子。
有人陪伴、有人拌嘴。
秋風蕭瑟，卻有一種許久未至的溫暖爬上心頭。
身後時不時傳來幾道嬉鬧聲，謝到源理了理衣袖，今年的深秋，好像並不是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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