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不斷拍打著窗戶,一股莫名的寒意襲來,姜念水猛地一哆嗦,從夢中驚醒。
她又做夢了。
夢裡是無邊無際的冰寒,冷得連呼吸都十分困難,朦朧間,她彷彿又看到了如棠,她眼神中帶著悲憫,語氣卻異常生硬。
她說:念水,這便是你的命。
命。
她笑了笑。
歷劫前,她已執筆千載,看過許多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在她眼裡,這便是他們的命,無甚稀奇。
只是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命數也不過就是上界仙官的一念之間就可定奪的。
屋內漆黑一片,靜得令人心慌。
可窗外,卻透著一絲極不正常的紅光。
姜念水好奇得緊,隨手抓過一旁的衣袍胡亂套上便推門而出。
夜風涼颼颼的,就像方才夢裡的寒涼似的,一道一道刺入她的身體。她定了定神,抬眼朝著光的源頭處望去。
是後山冰淵。
天有異動,兇吉難卜。
姜念水略一沉吟,敲響了隔壁的門,可那人似乎睡得很沉,任她敲得多大聲,屋內都沒一點動靜。
遠處的紅光忽明忽暗,姜念水心一橫,飛身向後山奔去。
冰淵離青鸞峰並不算遠,只是需要穿過一片林子,這還是姜念水第一次走這條道,後山冰淵,是開山以來存放棄劍的地方,而守劍的弟子據說都是未悟出劍氣化形卻又不願下山的同門師兄,他們日夜與劍靈共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突破瓶頸,重回五峰脈。
林子不大,路卻十分難走,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姜念水還是沒能走出這片林子。
她不敢用靈力,天虞山有規定,除了守班弟子,其餘弟子夜間不可隨意亂逛,更何況此地處處是時痕鏡,若是被那破鏡子照到,明日必定又是一通亂訓!
她停在原地,憑藉著紅光來辨認方向,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腳踩過落葉的咔嚓聲。
“別動!”
一隻溫熱的手掌猛地用力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緊緊地扣住她的肩膀,使她動彈不得,見她還要反抗,那人鬆開她的肩膀順勢攔住她的腰,將她狠狠一帶,姜念水措不及防地便撞進了他的懷中。
她身子一僵,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沒想到這天虞山內竟還有登徒子!
四處靜悄悄的,而她又特意避開了時痕鏡,若這登徒子此時想對她做些什麼!
姜念水瞬間警鈴大作,心一橫,剛想動用靈力引來守班弟子,那人卻輕笑一聲,緊接著一道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邊,姜念水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再亂動,引來守班弟子,我就把你先扔出去!”
那聲音清冽悅耳,腔調懶洋洋的,是姜念水再熟悉不過的。
是顧蘅!
見她反應過來,顧蘅才慢慢悠悠地鬆開禁錮住她的手,“小師妹,半夜不好好睡覺,偷偷跑來後山作甚?”
姜念水剛被嚇了一跳,此刻對他可沒半點好臉色,抄起一根樹枝便朝他打去,顧蘅沒想到她這一下,胳膊被樹枝抽了個正中,反應過來便一臉痛苦地嗷嗷低叫著。
姜念水自然沒用力,只是作勢打了打,見他這般裝模作樣,便假裝又要抽一下。
顧蘅見狀,一手抓住樹枝,“你打我幹嘛,我只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怎火氣這般大?”
姜念水鬆開手,語氣忿忿道;“我這叫棒打登徒子!”
顧蘅還要說些什麼,卻見不遠處紅光忽然消失,笑意瞬間斂去。
姜念水見狀,開口道:“你也是來尋這紅光的?”
顧蘅點了點頭,隨即又笑嘻嘻道:“我半夜餓了出來找吃的,可這紅光實屬詭異,我便來看看,沒想到卻碰到了你。”
紅光消失了,林子也變得暗淡下來,兩人只得憑藉著微弱的月光往深處走。
雖然顧蘅平時不太靠譜,可他這次看起來卻是胸有成竹,姜念水跟在他身後,不一會兒便看到了林子盡頭處隱隱亮著的燭光。
這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說是冰淵,不如叫雪國。
天地間一片白雪茫茫,寒風呼嘯而過,姜念水還覺得有些發冷。
不遠處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門,大門緊緊閉著,絲絲寒氣從門縫溢位,石門兩側各立著兩名守門弟子,四人一身素白長袍,眉發上都凝著薄薄的白霜,他們面色冷漠,眼神凌厲,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二人躲在樹後,生怕那四名弟子發現。
“顧蘅,你有沒有發現,那幾個弟子雖穿得單薄,眉毛上都結霜了,可他們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冷?”說著,她像是要應景似的,還打了個寒戰。
顧蘅低頭看了看她結了霜變得亮晶晶的睫毛,無聲地貼近了些,“這冰淵內雖說都是我們的同門師兄,可人家修的可不是我們這幾個峰脈的道法。”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輕輕敲了下姜念水的額頭,語氣輕佻:“再者說你傻啊,這些人長年累月生活在這兒,肯定不怕冷啊!”
姜念水抬頭回給他一個大白眼,如今他們二人又不敢用靈力,再看這四名守門弟子的模樣,怕是他們一靠近就被打飛了,真不知道一個放棄劍的地方為何還要這麼嚴防死守。
姜念水嘆了口氣,本想拉著顧蘅原路返回,可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在一名弟子向二人藏身之處看來時,顧蘅一把拉過姜念水,飛身閃過一旁的低窪中,姜念水重心不穩,一屁股就坐到了顧蘅的腿上,顧蘅也沒料想到,被她這麼一搞,二人雙雙跌坐到地上。
“這下,是不是該讓我行一套‘棒打登徒子’的戲份了?”
顧蘅散漫地倚著地面,嘴巴咧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無聲地笑著。
他笑起來眼尾輕輕上挑,臥蠶鼓起來一個小月牙,黑夜中,他的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
姜念水尷尬地爬起身,又怕被發現,只能蹲在顧蘅腳邊,威脅著給了他小腿一拳。
顧蘅倒是沒她謹慎,拍了拍屁股就拉著她竄進了林子裡。
“爬牆?”
姜念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還以為他有什麼好主意,沒想到竟是這麼樸實無華的辦法。
顧蘅聳聳肩,“爬牆還不好?要不是這裡沒狗洞,小爺我就帶你鑽狗洞了!”
“可這麼高的牆我們怎麼爬得上去啊!現在又不能用靈力。”
顧蘅朝她笑笑,轉身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
“你確定?”
“不然呢,你能爬上去?”
姜念水搖搖頭,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牆內,是一處深不見底的冰窟。
剛想回頭拉顧蘅一把,卻見他已經一腳跨到了她旁邊。
姜念水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心想著這人莫不是屬猴,這麼高的地方都能一個人爬上來。
二人環望四周,在這種寒涼環境中,周遭居然還長著幾棵大樹。
他們對面有一間石屋,裡面燭光亮著,二人順著大樹爬下來,又悄悄踱步至石屋旁,剛藏好,石屋的門就被推開,兩道身影緩緩走出,一人全身被寬大的黑袍包裹,面容也被一個灰色面具遮住,另一人看身形像是女子,頭戴帷帽,看不清面色分毫。
“神女慢走。”黑袍男子俯首作揖。
神女?
姜念水瞳孔一滯,她並不陌生這個稱呼,這是凡間信徒對仙界仙女的尊稱。她曾聽聞天虞山內早年出了個人得道成仙,難道就是這個被稱為神女的人?可她已成仙,為何還能下界與凡人見面!
被叫做神女的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走至冰窟旁,冰窟下頓時閃爍起紅色的光芒,儼然就是方才姜念水二人見到的光亮,她回頭看了一眼黑衣人,接著化作了一道紅光消失不見。
回去的路上,姜念水思索了一路,莫非是仙界有什麼任務,讓那個神女下界來辦,亦或者是那神女就是個騙子,畢竟,仙凡殊途,不得妄涉,就算是凡間有天大的事發生,他們作為仙界之人是斷斷不可插手的,她就是犯了這樣的錯,才被罰下界歷劫。
出人意料的,一旁的顧蘅卻是沒什麼反應,像是剛剛那幕沒發生似的。
進了暮雲閣,顧蘅卻沒有一絲要回房的樣子,自顧自地跟著她進了她的房間。
“這是我的房間!”姜念水攔住他。
顧蘅點了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然後抬手推開了姜念水的胳膊,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旁倒了一杯茶。
“知道那你還進來!”姜念水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茶杯,“男女授受不親,大半夜了你還敢進我的房間,若是被師兄看見了怎麼辦!”
“授受不親?”顧蘅笑了一下差點被水噎住,他從姜念水手中奪回杯子,笑道:“怕什麼!你我二人不是登徒子嗎,登徒子何必在意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他笑得張揚,絲毫不怕被外面聽見。姜念水急匆匆地關了門,又坐到他身邊探了探他的額頭,心想這人莫不是剛剛吹了冷風發燒了,這會兒說開胡話了!
顧蘅笑夠了,正了神色,“今夜所見,你怎麼看?”
姜念水當然不能說自己怎麼看,她眨了眨眼,裝作思考不出來問道:“不知道,你怎麼看?”
顧蘅盯著她看了一會,見她面色如常,確實是一副思考不出來的模樣,清了清嗓子:“那神女不知是何身份,若真有神明,神明斷不可能入世,管什麼塵世是非,但若是有人裝神弄鬼,嘶,那她這本事著實是大了些。”
“所以呢,你覺得她到底是誰?”姜念水很好奇他的想法。
顧蘅眼神清澈,眼底泛起笑意,“是誰?管她是誰!小爺我只知道,今天這事,你我二人若是透出一點風聲,不出半日,咱倆的小命就要沒了。所以,”他湊近了些,一字一頓道:“你我二人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兩人捱得很近,溫熱的氣息帶著一縷茶香盡數拂在姜念水的臉上,癢癢的,令她不禁向後躲了一下。
“說話就說話,湊這麼近幹什麼!”
是的,姜念水臉紅了。
明明已是深秋,可她還是覺得有些燥熱。
姜念水腹誹,也不知道這氣象神君是幹什麼吃的,現在這天氣還不如那後山冰淵裡涼快呢!
顧蘅倒是不知道姜念水腦子裡這些小九九,又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你不是怕被人聽見嗎,不靠這麼近,萬一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姜念水撇了撇嘴,算是敗下陣來,她拿起杯子碰了下顧蘅的茶杯,“你說得對,這件事,我們要誓死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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