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妝閣是景陽城最大的妝麵館，一樓是一些女子的髮簪首飾，二樓是專門化妝的地方，三樓則是專供女子養顏護膚、修容煥採之地，甚至有一些傳言道：這點妝閣內的駐顏秘術可使人永葆青春，饒是再平庸的面容，進了點妝閣，出來的，便是一張傾城絕俗的臉。
姜念水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牌場。
門口的女子見此二人氣度非凡、郎才女貌，一看就是有錢人家，一口一個郎君一口一個夫人連連將二人往店裡拉。
姜念水倒是聽懂了她的小心思，故作嬌羞地倚著謝到源，手臂也順勢攀上他的胳膊，緊緊地貼在他身側。
謝到源一愣怔，下意識地想推開她，腰間卻被狠狠一扭，一低頭，就對上了姜念水“含情脈脈”的眼睛。
女子見此景更是篤定心中所想，將這點妝閣內價值不菲的東西盡數拿出來介紹。
姜念水隨手拿起一支簪子，朝著她漫不經意地問道：“你們這裡一直都是這麼熱鬧的嗎？”
那女子眼珠轉了轉，湊近了一些，“二位看樣子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我們點妝閣裡的首飾皆出自西域珠寶，這景陽城內找不到第二家，這東西好，人自然也多。”
“是嗎？我可從未見過西域珠寶，今日來這兒也算是長了見識！”姜念水向左挪了挪，挽著謝到源的胳膊，“我們二人也很快便要成婚了，來這景陽城也是想置辦一些新首飾，看來啊，這點妝閣我算是來對了！”
女子一聽，頓時喜笑顏開道：“那姑娘可來對了，凡是景陽城裡要成親的女子，沒有一個不來我們點妝閣的，我們這兒不僅能打首飾，還能給新娘子修面化妝，別的不說，只要是試了，就沒有一個不滿意的！”
姜念水一聽這話，一雙杏眼頓時亮了幾分，她怯怯伸出指尖，輕輕勾住謝到源的衣袖，謝到源被她忽然的動作驚得瞪目結舌，沒等他緩過來，那人掐著嗓開口：“謝郎，人家想去試試可以嗎？”
姜念水也被她甜到膩人的嗓音噁心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本是方才見他一副良家婦男的模樣想再逗逗他，可她也沒想到自己的聲音居然能噁心到這種程度！
一旁的謝到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被她這樣一捉弄，耳尖瞬間泛紅，連目光都不敢多落她半分，只是木訥地點了點頭。
那女子瞧著這場景，掩唇輕笑著打趣二人感情深厚。
第三層裡都是一間間的隔間，姜念水照著鏡子，身後一丫鬟拿著木梳給她順著頭髮。
“姑娘這頭髮又黑又長，眉眼也生得如此好看，真是個美人胚子！”
姜念水指尖纏著細發，蹙起眉頭，“可我覺得我長得不是很好看，若是這眼睛能再大一些，皮膚再好一些便好了！”
說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開口問道：“我很快就要成婚了，可我心裡還是不太放心，我這副容貌並不完美。我早就聽聞你們這裡的脂膏甚是有效，你可否賣我幾瓶，你放心，我有的是錢！”
姜念水將剛剛從謝到源錢袋裡順出的銀子塞到丫鬟手中。
那丫鬟掂了掂手中重量，思索片刻，將銀子放入荷包，接著忽地湊近，壓低嗓音道：“既然姑娘有如此誠意，我也就同你說了。姑娘可知南邊山頭上的山神廟裡供奉著的聖螣娘娘？”
“聖螣娘娘？”
姜念水依稀記得，他們來的路上確實有座小山頭，至於那山上有沒有那山神廟，她倒是沒注意。
丫鬟神神秘秘道：“姑娘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這聖螣娘娘從前是仙界裡的神女，後來成了咱們城門外那片林地的守護娘娘，她心地善良，長得也美，庇護著來往的過路人。為了感謝她，我們在那南山頭上建了那山神廟來供奉她。”
“她是神女？”
姜念水在仙界這麼久，倒是從未聽說過有聖螣娘娘這號人物，心想著怕不是什麼人胡編亂造了個身份專門來騙人。
“當然，聖螣娘娘法力無邊，不知幫過多少女子呢！”
“她如何幫的？”
“幾十年前，城裡一女子雨夜裡趕路不小心傷了臉，留下道極深的口子，夫家來了人一見她的臉，便急著要退婚。後來，這女子便去了山神廟日日叩請聖螣娘娘幫她重塑容顏。姑娘，你猜怎麼著？”她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著姜念水。
“難道，聖螣娘娘顯靈，替她祛了那疤痕？”
“沒錯！”
姜念水心中冷笑，這種騙孩童的故事，居然也有人能信。
“你怎知是那聖螣娘娘顯靈，幫她祛掉那傷疤的？”
“噓——”丫鬟指尖輕輕堵住姜念水的唇，她的髮間縈繞著一股濃濃的香氣，姜念水忍不住屏住呼吸。
“去年張記綢緞莊家的三姑娘看上了個外地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眼光高得很，這張三姑娘我倒是見過，不過就是鼻樑塌了些，他便屢屢推辭人家姑娘的心意。那三姑娘夜裡冒著雨去廟裡供了香火，第二日便有人瞧著她的鼻子翹翹的，整個人容光煥發，與那少年一同踏青。”
姜念水越聽越覺得神奇，“那三姑娘現在如何？”
丫鬟搖搖頭，“那張家沒幾日便舉家搬遷了，應是與那少年郎結了親去了別處。”見她聽得入神，那丫鬟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聖螣娘娘心善，姑娘若是真心實意，神女定會幫你的！”
“那，若是我想去山神廟求聖螣娘娘，該如何做呢？”姜念水順著她的話繼續道。
丫鬟瞭然地笑了笑，從櫃中拿出一盞蓮花燈，“今夜戌時，你帶著這燈一人往山神廟走，記得可要心誠些，聖螣娘娘若是聽到你的心意，自會為你實現願望。”
熟悉的腳步聲傳入耳中，謝到源收起手中之物，一抬頭，只見姜念水提著一盞燈籠下了樓，直直地向外走去。
“姜念水，你要去哪兒？”
謝到源一把拉住她，卻見她雙眼呆滯，好似失了心智一般。
姜念水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朝著他眨了眨眼，用力將他揪出來，二人走了一段距離，姜念水這才鬆開他的手。
“師兄，差點就露餡了！”
謝到源不解，“露什麼餡？他們在裡面對你做什麼了？”
姜念水擺弄著手中的燈籠，抬眼看向他，“師兄，你很擔心我啊？” 看到謝到源蹙起的眉頭，才心滿意足地笑笑，“也沒什麼，只是聽了個故事罷了。”
姜念水將那丫鬟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和謝到源交代清楚。
“你說，她給你下了迷魂香？”
姜念水點點頭。
那女子將迷魂香染到自己身上再借機靠近她，她雖已察覺出不對，卻還是多少吸進去一點。
“幸虧師兄你拉住我了，不然我就真的著了她的道了！”
謝到源見她確無大礙，也是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還可以走嗎？”
“去哪？”
“羅府。”
“羅府？”姜念水覺得謝到源這思維跳脫得有點快。
“方才我聽到一個有趣的訊息。”謝到源頓了頓，“這點妝閣是羅家的產業。”
羅府大門緊閉，門前掛著喪幡，幾盞慘白燈籠在簷角搖晃。
姜念水見狀倒是覺得有些許奇怪，“陳青青花轎都沒抬過門，羅家倒是還給她掛著喪幡，看來，這羅府二公子對她真是用情至深啊！”
身後路過的男人見二人並不知內情，湊近打斷她：“姑娘此言差矣，二位有所不知啊，這羅府大公子羅彧前些天患病去世，這喪事自是為他辦的，可不是為了什麼陳家女！”
男人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繼續低聲道：“再者，這坊間都在傳，這陳家女根本沒死！她是為了與那情郎私奔才做出一番戲給羅府看，什麼鞋子衣裳的，那是陳青青與情郎私奔時故意扔的！前些日子羅府還派人去了陳家要人，這大公子便是去陳家的途中感染了風寒，大公子身子本就虛弱，被陳家人這麼一氣，回來便一命嗚呼了！”
“陳青青沒死？”
男人使勁點點頭，表情神神秘秘，“據說，陳家辦完喪事後，有人曾在山神廟見過她！”
“那他莫不是撞了鬼？”
男人擺擺手，“嘖！大白天的哪裡有鬼？姑娘可不要不信，這羅府既已去了陳家要人，那不就說明這陳青青根本沒死嗎！”
姜念水倒是覺得此事甚是有趣，短短半月竟接連死了兩個人，更巧的是，兩家還有姻親關係。
二人敲響了羅府大門。
姜念水自稱是陳家遠房表親，那小廝一聽是陳家人，立馬將二人引至大堂。
羅晟聽聞陳家人來了，馬不停蹄地從靈堂趕到前廳，白色孝服下襬甚至還沾著香灰，“青青究竟在哪？” 他怒目圓睜，眼神中彷彿能迸出火星子。
“羅公子節哀，表姐她確確實實已故去，逝者已逝，公子還是放下吧。”
“放屁！”男人踹翻凳子，謝到源見狀將姜念水護在身後，冷冷開口：“青青姑娘屍骨未寒，羅公子慎言,莫要僅憑几句傳言便妄下定論。”
羅晟紅著眼睛，“傳言？” 他冷冷地看著二人，“若是我親眼所見她與那情郎在山神廟幽會呢！”
二人對視一眼，姜念水急急開口：“何時所見？”
“自是傳出她的死訊後我親眼所見，若不是那天去尋她的屍體，我到現在還要被矇在鼓裡！”羅晟攥緊拳頭，腦海裡都是那日陳青青對著那個男人微笑的模樣。
“你見她與情郎幽會，怎沒親自去戳穿她，反而回來傳起了她的閒話。”
男人表情一滯，隨即狠狠地瞪著姜念水道：“就算她設計假死，但她還是我羅府未過門的新婦，若是那日當面挑明真相，我羅府的臉面要往哪裡放！”
羅晟長嘆了口氣，“只可惜，他們二人見被我發現，便從山神廟後門逃走，不知所終。而我大哥為了我不惜拉下顏面去陳府尋她，那陳家人卻潑辣至極，逼得我大哥新病舊疾齊發，年紀輕輕便離世了！”
“所以，你們陳家欠我一條命！”羅晟握緊拳頭，青筋爆發，“兩位回去告訴那陳夫人，此事，我羅府斷不會善罷甘休！”
二人又被掃地出門，姜念水欣慰：幸好這次沒被拍一臉灰。
羅府後院，羅晟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路過院中寬大的棺材時停住了腳步，他抬手溫柔地拂過棺首，低下頭喃喃自語，像是與心愛之人耳鬢廝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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