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朔日,街上多了許多生人面孔,花妖坐在宗南玉肩上,好奇地四處瞅著。
謝到源觀察著周圍的人群,他們雖刻意偽裝氣息,但還是被他嗅出一縷妖氣。
周圍的過路人彼此互相打量,隱隱間,謝到源覺得暗處有一目光在緊緊地跟隨著他們。
眾人回到客棧,謝到源取出了一張傳音符。
片刻,房門被敲響,門外姜念水笑嘻嘻地安撫著幾大世家與宗門的人。
先進門的是一箇中年男子,沒等謝到源應允,他便上前一把將門推開。
謝到源看著門口的十幾個人,眉頭輕輕蹙起。
他本是不願與這些人打交道的,可掌門說,此次行動不得擅自做主。
那人見謝到源站在原地不作聲,啪的一聲將劍拍在桌子上,眉毛一揚,“天虞山的小輩未免也太過狂妄了!明明一早就來了東洛城,卻刻意掩蓋蹤跡,可讓我們好找啊!”
身後一個女子見狀,斜眼睨了姜念水一眼,接話道:“就是!謝到源,你這師妹也太過分了,看見我們不叫人就算了,還將我們攔在門外不讓進!”
姜念水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覺得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分明是他們來勢洶洶毫無禮貌,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叫著謝到源的名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謝到源在外面欠了錢,她也是怕萬一是謝到源的仇家,放進來打起來了怎麼辦。
謝到源自他們進來眉頭就沒舒展開過,他掐了掐眉心,低頭作揖,“還請樊師叔、魏小姐見諒,這件事確實是到源的不是,怠慢了各位。”
他的頭垂得低低的,看得姜念水心裡一陣煩躁,明明就是他們無禮在前,現在竟還要謝到源道歉!
眾人順勢點頭,卻見謝到源直起身子,語氣淡了下來:“師妹她剛入門不久,規矩禮數皆是由我一手教導。只不過,如今時過境遷,今時也不同往日,所以教她的時候,不小心漏了一些宗門世家,也難怪她並未認出各位。”
他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況且,諸位此番前來,並未提前知會行蹤,驟然相見,不免一時失了禮數,也怪不得她。”
謝到源說得雲淡風輕,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想必,青木宗和魏氏的各位長輩,也斷不會因此怪罪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小輩吧。”
姜念水抬眼看去,此刻門口幾人的臉色都是僵的,尤其是那位樊師叔,本來就黑,這下都要看不清他的五官了,姜念水偷偷地衝他們吐了吐舌頭,這下不狂了吧,她還以為是什麼名門大派,原來是那早已落寞的青木宗和魏家。
她踮起腳看向人群前方長身玉立的謝到源,雖然謝到源一眼都沒看她,可她聽著他的話,頓時覺得爽快了許多,師兄不愧是師兄,幾句話下去,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看來,她還要繼續努力,追上師兄懟人的速度!
他方才那些話不疾不徐,溫和得體,明明是在替她出氣懟人,可面上仍舊是那副清雅從容的模樣,好像剛剛出言不遜的人不是他一樣。
門外傳來宗南玉的聲音,姜念水探頭看去,只見宗南玉身後跟了七八個人,見姜念水出來,都朝她點了點頭。
幾人進了房門,察覺到周遭氣氛後,一黃衣男子瞭然地看了眼謝到源,他輕咳一聲,衝著面色鐵青的幾人作揖:“在下焚天閣弟子林策,見過樊師叔。”
語畢,又有四人上前自報家門。
此番前來的有五大宗門,除了天虞山、焚天閣和青木宗,還有清微門和天元仙宗,而世家大族卻只來了崔氏、魏氏和吳氏。
謝到源心中不忍冷笑,說是來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這些世家宗門根本就沒把這事放心上,除了焚天閣的林策和崔家的崔蘇蘇,其餘人都是來充數的,以這些人的能力,怕是連明日幻市蜃樓的大門都進不去。
只不過,這樣也好,他們也可以甩掉這些人去找不夜天要的人了。
次日,眾人剛出了客棧大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昨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今日卻變得空空蕩蕩,一夜之間,幾乎所有的人都踏上了去往無妄海的道路。
“這該怎麼找!”
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顧蘅用力地咬下一口蘋果。
“那不夜天宗主也不說是給我們個提示什麼的,這倒好,別說是找人了,這麼擠,我們連門都看不見!”
像是要迎合他的話似的,前面的人群開始推搡。
只是,不一會,幾人面前便被騰出一條空道。
幾個身著白色道袍的男子揮了揮拂塵,道路便又變寬了些。
“真是群莽夫,還妄想找到幻市蜃樓的入口,簡直痴人說夢!”
為首的男子鄙夷地看著周圍被驅散開來的人群,這些人一身粗布麻衣,明明法力低微得不行,甚至有些根本不會法術,還偏要擠在前面同他們爭,真是不怕死!
不對勁,這味道一點也不對勁!
姜念水好奇地盯著前面的男人,食指順著動作輕輕點在眉間。
男子忽然察覺到她的目光,朝著姜念水惡狠狠地罵道:“你看什麼看!”
“沒、沒什麼”
好生霸道的小狐貍!
不!是老狐貍!
“怎麼了?”謝到源看向對面的男子。
姜念水朝著謝到源吐吐舌頭,嘴角向下撇了撇,“沒什麼,就是一隻脾氣火爆的老狐貍!”
謝到源挑挑眉,“不錯,有點進步。”
她朝著謝到源做了個鬼臉,心裡卻默默腹誹:這狐貍的脾氣比師兄的還爆!這麼一對比,師兄還蠻可愛的。
姜念水轉過身去,謝到源卻被她的鬼臉逗笑了。
安靜的角落中,傳來了一聲輕笑。
空氣愈發凝固住了。
姜念水看著面前嘴角抽搐著的男人愈發覺得奇怪。
師兄莫不是真的傻了,這種場合還能笑出來!
“你笑什麼笑!”
白谷甩著拂塵走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不被人尊重!
先是這個小姑娘一直沒禮貌地盯著他看,又是這個男人朝他冷聲嗤笑!
果然,這些凡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是你!你剛剛在笑什麼!”
謝到源眼底露出一絲疑惑:他剛剛衝他笑了嗎?
眼前的老狐貍來者不善,身後還跟著一群狐貍小跟班,若是鬧起來,定要費一些功夫。
姜念水伸手捏了捏謝到源的胳膊,示意他先不要輕舉妄動。
謝到源覺得胳膊一痛,皺了皺眉。
對面的白谷見狀,更是覺得又被冒犯到——這人不僅不把他放在眼裡,還敢不屑於他!
眼看老狐貍要火冒三丈,姜念水急中生智,想到了個好辦法——
只見她一把推開打算上前叫囂的顧蘅,緊接著擋在謝到源身前開口道:“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啞巴?
謝到源看著身前那個圓潤的後腦勺,不解皺眉:啞巴?
“啞巴?”
一旁的幾人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顧蘅看了看對面幾個盛氣凌人的白衣男子,朝著他們點了點頭,“對,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竟是個啞巴!”
白谷看著面無表情的男子,他目光呆呆地盯著前面,嘴角不斷抽搐,看來是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白谷搖搖頭,他可真是該死啊!
啞巴已經夠可憐了,他還跟一個啞巴置什麼氣!
他抖抖手中的拂塵,飛快地看了一眼謝到源便急急扭過身子,“罷了罷了,既是啞巴,我便原諒你們了!”
姜念水和顧蘅對視,“沒想到,這狐貍還挺善良!”
“師兄,若不是我想到了這個好辦法,他怎麼可能輕易離開!你說對吧,師兄!師兄?師——”
身後大半天沒人吭聲,姜念水扭頭便對上一雙幽黑的眸子,謝到源正用幽怨的眼神緊緊盯著她。
“我現在應該是個啞巴。”
“哈哈哈……”
姜念水僵硬地扭過腦袋,與顧蘅縮在一邊。
“師兄這是入戲太深。”
鹹腥的海風吹散了人群,姜念水靠在孟懷姜肩上,看著她擺弄著手中的羅盤。
“那,大門應該在哪呢?”
“現在是亥時三刻,奎木狼入畢月烏。”孟懷姜又翻開泛黃的海圖,二十八宿的標記與五年前十月的那場幻市蜃樓開啟的記錄重疊,“按照《海市志》推算,這次的大門該在那裡。”
姜念水順著她的指尖看去,只見礁石上站著一襲黑色身影,男子目視遠方,眉目疏朗,長身玉立,一頭烏黑的頭髮隨著海風輕揚,遠遠看著,宛如古畫中的玉面公子,與那蔚藍的大海融為一體。
“念水,我們去找謝師兄吧。”
孟懷姜拉起她,二人朝著謝到源走去。
“謝師兄,我方才用羅盤和海圖推算到,此次幻市蜃樓的大門就在我們身後的海上。”
幾人身後,海面不斷湧起浪花,天色漸漸陰沉下來,海風夾雜著陣陣涼意捲來。
“入口在海上?”謝到源看向不斷翻滾著的海面。
孟懷姜點點頭,將手中海圖遞給他。
“這個《海市志》是花妖從東洛書閣裡偷出來的,我看了一下,應該是真的。之前的入口大多都在岸上,而從這次的天象來看,這次與五年前的一次情況很像,所以我推測,入口也像之前一樣,在海上。”
“只不過,”孟懷姜頓頓,看向身旁的幾人,“入口不一定在海上,還可能在海里,子時一到,我們便入海。”
謝到源點點頭,將剛剛的發現傳音給其餘世家宗門,昨日那麼一鬧,青木宗和魏氏的人自是不願和他們一道,其餘幾家都是狗尾巴草隨風倒,見狀也紛紛離開了,林策和崔蘇蘇本想同他們一道,可謝到源也不想打擾他們二人的獨處時光,便都拒絕掉了。
謝到源從袖中取出六個鈴鐺,“入海後緊緊握緊鈴鐺,剛下海免不了是場惡鬥,若是遇險,搖動鈴鐺,我會去尋你們。”
話音剛落,整片海灘突然開始沸騰,遠處不少人朝著這裡奔來。
身後,海面忽然揚起,距離岸邊百丈處的海面開始捲起漩渦。
六人對視一眼,御劍飛至漩渦上空。
六道黑影迎著海風墜入漩渦中,身後緊跟著幾道白色身影。
子時一刻,海面霎時平靜,海岸上,一群人遙遙望著已經平復的海面深處,露出無奈的神情。
姜念水潛入深海,卻遲遲未能找到大門。
四周一片黑暗,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人。
下潛了半刻鐘,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白光,姜念水心中一喜,朝著光亮處游去。
在她伸手觸到光亮的一瞬間,手中鈴鐺忽然發出劇烈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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