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水聽得雲裡霧裡，本想開口繼續詢問，可那老嫗卻抓著小女孩的手急急朝屋內走去，姜念水立馬跟上，伸手緊緊扳住快要關上的門。
老嫗見狀用力地往回拉著，嘴裡一直叫罵著，可她畢竟歲數大了，姜念水一用力就將門拽開了。
老嫗眼中滿是急切，身後小女孩指著五人身後話音顫抖地叫嚷著：“奶奶！是霧！霧來了！”
老嫗聞聲面色驟變，接著將門口的姜念水拉進屋內，對著門外四人急忙道：“想活命就快進來！”
幾人對視一眼，接連進了屋內。
姜念水掃視著屋內陳設，這二人說是已經住了一個月了，可屋內有些地方還是蓋著厚厚的灰，這些無不向她證明著，姜玉娘應該很久都沒在這裡住過了。
正想開口詢問，老嫗卻忽然朝眾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著吹滅了所有火燭。
屋內陷入一片漆黑，姜念水屏息凝神，只聽屋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彷彿無數只腳在地板上游走。
不一會傳來馬兒的嘶吼聲，接著就聽到幾聲重物倒地的聲音，一切又恢復了寂靜。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窗戶和門被拍打得哐哐作響，方才遠處的那股霧氣竟順著門縫鑽了進來，送入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顧蘅本就離門口近，措不及防地就吸了一鼻子霧氣，他本想打個噴嚏，又忽然想起來那老嫗不讓出聲，只得努力憋著，可憋著憋著，一陣睏意襲來，眼皮越來越沉，雙腿也開始發軟，不由自主地靠著門滑了下去。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面前有一片草地，他緩緩伸出手，遠處有一身影也向他伸出手……
就在他要夠到那隻手時，一陣刺痛將他帶回現實。
只見那小女孩手裡拿了把菜刀朝他的手心劃了一刀，顧蘅怒目瞪著小女孩，剛想開口怒罵，卻被女孩緊緊捂住嘴，她湊近他的耳邊低聲道：“不能睡！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空氣中飄著濃烈的腐臭味，眾人用撕成細條的布料遮著鼻子，女孩瞪大眼睛盯著老嫗，生怕老嫗睡去。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一聲淒厲的吼叫劃破寂靜的小鎮，顧蘅站起推開門縫看了看屋外，一把扯下布條，“天亮了！”
他嘆了口氣轉頭，卻被屋內的景象驚得瞪大了雙眼。
顧蘅的喉結劇烈滾動，屋內光線逐漸明亮，那些血色掌印愈發猩紅刺目。
眾人的目光也聚在了牆壁飛濺的血痕上。
老嫗渾濁的眼珠突然瞪大，佈滿皺紋的手死死抓住小女孩的胳膊，聲音中帶著無比的驚恐：“這、這是怎麼回事？”小女孩也後退一步，手中的菜刀哐當落地，她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之前沒有這些啊！”
“這血痕是新的” 姜念水朝眾人比了比沾著紅色的食指，“血還溫著呢！”
謝到源皺了皺眉，一塊白色的帕子落在了姜念水的食指上。
姜念水細細擦著指尖，目光落在躲在一旁正偷偷看著她的老嫗臉上。她順便將帕子還給謝到源，一步一步緩緩走到老嫗身前開口：“老人家，我們之前見過嗎？”
老嫗立馬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我姓姜？”
她目光一滯，接著抬起頭迎上姜念水的眼睛，“現在的燕南鎮，怕是無人不識得你們姜家人了！”
姜念水眉毛一挑，這話可算不得什麼好話啊！
她輕笑一聲，繼續道：“老人家，您昨晚說，‘一個姜家人，竟然還敢回燕南鎮’，我不太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嫗面色凝重地看著姜念水的臉，她眼神躲閃，隔了一會像是鼓足勇氣似的朝她大吼道：“那姜玉娘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你肯定也一樣！”
幾個月前，鎮子裡王儲大夫的小女兒上山採藥一直到晚上都遲遲未歸，街坊鄰居聽聞紛紛上山尋找，卻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姜玉娘渾身縈繞著濃濃的黑氣，雙目發紅，右手還不斷地淋著濃稠的鮮血，她的腳下，是一個揹著籮筐的小女孩。
女孩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胸口流淌著暗紅的鮮血，手中還攥著一小把藥草。
眾人見狀，拿著工具便想擒住姜玉娘，可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竟活生生掏空了三個壯漢的心臟，帶著小女孩的屍體躲回了屋子裡。
當晚，官府和眾人都拿著傢伙準備將她就地正法，當人們撞開大門時，院中忽然起了大霧。
那夜，凡是在場的人都消失了，而姜玉娘也不見了蹤影。
“他們，都被殺了？”姜念水聲音顫抖，眼中盡是震驚。
老嫗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第二日，有人在後山發現了一堆乾屍。她白天都不會出現，但子時一到，整個燕南鎮就會佈滿黑霧，凡是吸入黑霧的人，都會立馬沉睡，接著就像是夢遊似的自己出了門跑到後山，第二日，就會變成一具乾屍！”
謝到源偏頭看了一眼姜念水，她緊緊攥著拳頭，身子彷彿有些站不穩，從他的角度來看，可以看到她輕顫的睫毛。
孟懷姜上前一步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姜念水冷笑一聲，低眉看了一眼老嫗懷中的孩子，“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姜玉娘從未習過武，怎可能一人殺了那麼多人！你確定，你說的沒有一句話是聽信謠言胡編亂造的？還有，”姜念水猛地抬頭，眼底是藏不住的嘲諷，“這宅子是姜家的，你們就不怕在這裡住著，姜玉娘來找你們嗎？”
老嫗抱著孩子退後幾步靠在牆上，面前女孩漆黑的眸子像淬了毒似的冷冷地瞪著她，就連周身氣溫都似乎低了好多，小女孩縮了縮脖子，低聲道：“我們、我們沒有別的去處了。”
“你們以為幾句鬼話就想把髒水潑到她身上！”她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滲出的鮮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但她卻渾然不知。
謝到源見狀急忙上前安撫住她，姜念水話沒停：“子時的黑霧？變成乾屍的人？倒編得像模像樣！呵！你們倒是膽子大敢住在這裡，不如這樣——”她故意頓了頓，整理了下褶皺的衣袖，眼神重新恢復平靜，“從現在起，你們二人誰都不許踏出姜家大門半步，子時的黑霧一到，我們且看看這怪物究竟是誰！”
說罷，她將二人定在原地，一旁的顧蘅不知從哪裡拿出兩根繩子，和宗南玉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二人綁在原地。
這舉動倒是把姜念水看得愣了一下。
孟懷姜笑著將她抱在懷中，她的聲音暖暖的，讓姜念水緊繃著的身子逐漸鬆懈下來。
她說，不論如何，他們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空氣中傳來陣陣腥甜的氣味，不時地傳來人群嘈雜的聲音，五人跟著聲音到了後山。
十幾個人圍了個圈，人群中心傳來嗚咽的啜泣聲，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人們猛地扭頭，在看見姜念水臉的一瞬眾人面色一僵，一人隨即怒色指著姜念水大叫：“她！她就是那怪物的女兒！快抓住她！”
姜念水目光落在說話那人身上，她認得他。
姜念水喚他莊叔，他住在巷尾，無妻無子，平時有什麼針線活細活，都是姜玉娘替他幹。
小時候她總是覺得這裡無聊，莊叔便時常給她用木頭做些新鮮玩意兒。
眼看人們舉著鐵鍬朝他們打來，謝到源一把將姜念水拉在身後急急開口：“諸位，我們是天虞山弟子，現下山除妖，燕南鎮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此事尚有蹊蹺之處，各位請冷靜一點，給我們些時間，我們一定會查出真相的！”
“真相！呵！真相就是你身後這丫頭的母親，她是個怪物！她殺了我們幾乎半個鎮的人了，你看看，昨夜老張家的兒子也慘遭她的毒手！你還查什麼查！我勸你們快快將她交出來，有那怪物的女兒在，我就不信她還敢在燕南鎮害人！”
顧蘅和宗南玉拔出長劍將靠近的百姓逼退半步，為首的莊叔舉著鐵鍬衝在前面大吼：“他們修仙之人不能殺人！我們人多！大家隨我一起將姜家女拿下！”
身後的百姓聽了這話更是卯足了勁向前擠，顧蘅咬著牙抵住劍，混亂之中，一隻大腳重重地落在他的腳上，顧蘅剛低下頭打算尋找罪惡之源，另一隻腳又被結結實實地來了一下。
是可忍，熟不可忍！
“宗南玉，我實在是忍不了了！”
隨著砰的一聲，地上滾落了一地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男人揉著屁股爬起來指著顧蘅鼻子罵道：“你們還配叫仙師嗎！居然出手打凡人！”
顧蘅本就火大，聞言便舉起劍衝他走去，宗南玉見狀急急拉住他。
姜念水推開謝到源，深呼一口氣，聲音穿透嘈雜：“莊叔，你當真覺得她會做出這樣的事嗎？我要是沒看錯，你身上那個補丁細密的襖子，是她親手幫你縫了一晚上才縫好的！還有，李嬸，那年冬天你兒子高燒不退，可是她冒著大雪上山替你採藥的！”姜念水環視著眾人，繼續道：“怎麼，還要我繼續說嗎？”
人群的動作微微一滯，莊叔握著鐵鍬的手滲出了冷汗，他緩緩抬起頭，支支吾吾道：“念水啊！我知道，你娘是個好人，可、可她殺了那麼多人，這是事實啊！我們都親眼所見，那日，王儲都要瘋了！後來，連那孩子的屍體都找不見了，王儲他……他也失蹤了！”
姜念水咬了咬唇，踏前一步，“今日我們是作為天虞山弟子而來的，我發誓，我定會查清真相，若，真是她所為，我一定不會包庇她。但在此之前，”她目光掃過眾人，“各位若再有阻攔，休怪我不顧往日之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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