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陸陸續續離開了，只剩五人停在原地。
姜念水盯著地上的屍體一動不動，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青綠色的果子，把她嚇了一激靈。
幾人見姜念水一直悶悶不樂地盯著地上發呆，眼神交流了片刻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萬分緊迫下，謝到源一拍腦袋忽然想起了之前姜念水給他摘的小果子還剩兩個，於是便承載著眾人的希望拿著他的小酸果出發了。
“師兄你幹嘛？嚇我一跳！”
謝到源有些尷尬，晃了晃手中的小果子，“吃個果子？”
“為什麼？”
“吃個果子，心情就好了。”
姜念水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翠綠的果子，果斷地搖了搖頭，“師兄，我又不是笨，這果子這麼酸，傻子才吃！”
謝到源哽在原地——傻子才吃？
可他已經吃了好幾個了。
姜念水被他這副呆愣模樣逗笑了，將他手中的果子推回去，“你們放心，我沒事，方才只是在觀察這具乾屍走了神罷了。”
謝到源訕訕收回手，將小青果塞回儲物袋，目光也跟著落在地上的屍體上。
早已僵硬的屍體半倚在樹根旁，右腿隨意搭在左腿上，雙手枕在腦後，嘴唇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在做什麼美夢似的，就連眼尾也帶著笑意，若是忽略掉它乾癟的身子和缺了個洞的心口，這姿勢也愜意得彷彿是在享受午後小憩。
“看來，她喜歡挖心。”宗南玉指著死者的左胸，"那老嫗也說過，第一個死的小女孩也是被挖了心。"
姜念水扒開死者的上衣，看著空洞的左胸漸漸出了神。
孟懷姜走近，看著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兒突然有些說不出話，她秀氣的眉緊緊擰著，思索片刻，終是將那日蜘蛛怪的身份說了出來。
姜念水的眼皮一直突突地跳，連帶著太陽xue都開始發痛。
她忽然就不想找了，雖然方才在眾人面前立了誓，可她就是累了，不想繼續查下去了。
“走吧。”
姜念水坐到院中，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她嘆了口氣，進屋將老嫗和女孩的繩索和定身咒解開。
謝到源一進門就看見拿著繩索的姜念水，她面無表情，看到他也不曾抬頭。
“你要去哪？”謝到源抬手攔住她。
“離開。”
“離開？”
“對。”
姜念水抬頭，清澈的目光直直迎上謝到源，“師兄，我累了，想休息。”
“所以，你現在是想逃嗎？”
姜念水盯著謝到源身後斑駁的門扉出了神。
沒錯，她方才竟生出了想逃的心思。
在後山，在她聽到王儲的事的時候。
要是說在這之前，她是萬分不信那些人的話的。
可既然王儲已經被抓煉化為妖，她很難不能想到，他們口中的姜玉娘究竟經歷了什麼。
她不敢多想，若是真如那些人所言，是姜玉娘殺了他們……
冷風捲著枯葉撲在門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姜念水後退半步，後背抵上樹幹，她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六歲那年的暴雨中，她的心跳也是這樣的劇烈，渾身溼透的她縮在山洞裡瑟瑟發抖，是姜玉娘披著蓑衣闖進來，將她裹進帶著酒氣的懷裡。
從此以後，她有了家。
姜玉娘給她的感覺很獨特，她總是神神秘秘的，讓姜念水充滿了好奇，這也是她留下來的原因之一。
她總喜歡一個人去後山，一去就是一整天，當暮色漫過半邊天時，她總會帶著山上的野果或者街邊買的零嘴倚在門框上朝著她笑，微風將她鬢邊的碎髮吹散，她卻毫不在意，進屋倒上一杯酒開始仰頭灌酒，姜念水一邊坐在院中啃著野果，一邊觀察著姜玉孃的酒壺底到底有沒有剩下一口酒。
“讓開！”她別開臉，謝到源卻紋絲不動，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她冷冷地盯著他，剛想開口說話卻被謝到源打斷。
“姜念水！”
謝到源突然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屍體的傷口上有妖氣吧？”
姜念水的睫毛顫了顫，冷聲道：“沒有。”
謝到源嘆了口氣，“你連你自己都瞞不過。”
“師妹，你我入門時，所修的道便是斬盡世間汙穢，修仙之人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可我既知，妖魔尚且分好分壞，故不會錯殺濫殺，可，這人沾染邪祟、殘害生靈，她所至皆是生靈塗炭，現如今燕南鎮人心惶惶，接續幾人死於她手。所以，不論她是誰，你若是包庇，便是與天下正道為敵！”
“所以呢？你想讓我如何？”
謝到源面色不變，“同我們一起，找到她。”
“然後呢？若她真是姜玉娘，我該就地誅殺她嗎？”
謝到源沒說話，只是面不改色地盯著她。
她亦對上他的眼眸，點了點頭，“我知道。”她笑出聲來，“我別無選擇。”
午間的暖陽打在她的肩上，柔柔的，暖暖的，卻也無比的沉重，壓得她連呼吸都發沉。
她突然想到了掌門那日問她的問題，沒錯，術有正邪，心受術惑。有的妖術，雖是妖術，可並不陰毒，而有的妖術，噬心害命，而人心本無定，一旦被邪術蠱惑，沾了詭道，心就會慢慢被扭曲控制，最後迷失自我。
而他們此番下山，要守的，是正道，是道心。
凡沾染邪祟者，必誅之。
謝到源的目光還落在她的身上，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他緊緊地盯著自己，姜念水忽然想起入門之後，謝到源帶他們熟悉宗門典籍時，也是這樣的眼神，他說，正道之路從無兩全，凡沾染邪祟者，皆為蒼生之害。那時的她只當是句訓誡，可事到如今，才真正懂了“無兩全”三字。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兩個男人扛著一個破爛的草蓆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瘦弱的女人，她搖搖晃晃地跟著隊伍，像是察覺到姜念水的目光，她扭過頭來，紅腫呆滯的眼眸猛地對上姜念水，她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匆匆一瞥，就跟著隊伍離開了。
“何時動身？”姜念水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謝到源喉結滾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他們已經去查了，暫時不需要我們。”
姜念水點點頭，確實，她現在不太適合在燕南鎮露面。
謝到源見她冷靜了下來，嘴唇動了動，始終不知再說些什麼。
她會覺得他冷血嗎？她會討厭他嗎？謝到源細細觀察著面前的少女，試圖從她的神情中辨出什麼情緒來，卻一無所獲。
也是，謝到源自嘲地笑了笑，怎會不怨他，畢竟，那是她的親人。
可他也別無選擇，無論是人是妖，只要作惡，就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輕輕往她身旁挪了挪，替她擋住呼嘯的寒風。
二人就這樣站了許久，黃昏將至，其餘三人回來了。他們打探了一番，得知了一個重要的訊息，原來姜玉娘早在五個月之前就失蹤了。
自她從天虞山回來之後，每夜院子裡都會傳出巨大的聲響，像是有重物被砸碎似的，可第二日鄰居詢問時，姜玉娘總是用不同的藉口搪塞過去。
後來有一日，院中傳出一聲女子的尖叫，第二日，姜家大門大敞著，院中卻空無一人。
再後來，姜玉娘殺了人後，燕南鎮每晚都會出現惡臭的黑霧，起初人們只以為是自然現象，後來卻發現若有人吸入黑霧便會迅速陷入沉睡，之後會像夢遊似的走到後山，第二日，後山就會出現一具乾屍。
就因為這件事，鎮子裡搬走了很多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以及沒有盤纏搬走的人，不過也好，只要每夜關緊門窗不發出聲音就不會出事。
顧蘅揉了揉腦袋，繼續道：“但奇怪的是，昨夜我們也關緊了門窗，可那黑霧不還是進來了！”
他抖了抖身子，心中一悸，若不是昨日那小丫頭割了他一刀，今日早上躺在後山的怕不是就是他了。
“可是依那老嫗說的，這一個月裡他們住在這裡，很安全。”孟懷姜緩緩開口，“因此，昨夜黑霧能進來，一定不是門的問題。而且，燕南鎮的百姓談及黑霧時的恐懼不像是假的，他們根本不會趁天黑潛入院中推開門，所以，不是他們，那就只能是——”
眾人看向屋子，地上，是重新被姜念水捆起來的老嫗和小女孩。
姜念水思索片刻，“還有一個人很有嫌疑。現在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那個蒙面人是抓人煉妖的人，而這一路他總是幾次三番出現阻礙我們，說不準，昨夜就是他想借刀殺人，故意將門推開縫隙讓黑霧進來。”
眾人點了點頭，這樣來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嫗，一個瘦弱孩童，還有一個武力高超的蒙面人，這三個人怎麼看都是最後一個嫌疑更大些。
可如今敵在暗，他們根本找不到他的蹤跡，想要反擊，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今夜黑霧來臨再行動。
深夜，眾人坐在屋內，雖然牆上的血印早已乾透，卻還是隱隱散發出惡臭味。
姜念水靠在門上，仔細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鐘鳴聲響，老嫗害怕地瞪大眼珠，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她壓低聲音警告：“你非要這麼做嗎！這樣會沒命的！”
話音剛落，顧蘅就給她嘴裡塞了塊布子。
屋外傳來陣陣腐臭味，眾人對視一眼，目光落在門上，隨著叩的一聲，姜念水猛地回頭，面前四人皆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握緊劍，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毅然決然地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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