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謝到源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女子自稱是焚天閣掌門的小女兒向汀婷，本來是打算去接應林策的，可半路迷了道，走偏了路來了雲城，剛想去錢莊換些銀子，正巧碰到了謝到源，就同他一起回來了。
宗南玉聽罷暗自翻了個白眼，誰不知道這向汀婷自八年前參學來了次天虞山就不肯走了，說什麼都要和她的到源哥哥一同在青鸞峰修習，若不是她爹死活不同意，說不準這謝到源早成了焚天閣的上門女婿了。現在又在雲城恰好撞見了謝到源，怕是故意和那林策打探好訊息偷偷溜出來的！
姜念水這廂剛摸清屋內的陳設，就聽到門外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似乎期間還夾雜著幾聲宗南玉的冷笑聲，本著有八卦不聽白不聽的優良品質，姜念水歷經千辛萬苦繞過障礙推開房門。
走廊內，宗南玉看著眼前嘴一刻都沒停的女子就覺得頭疼，自她一來，不知附近幾扇門都開啟看了看外面的情況了！
宗南玉靠著顧蘅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中的摺扇，側耳聽見身後屋內傳來的陣陣聲響不禁笑了一聲，他目光慢慢落在欄杆旁的青衣男子身上，見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宗南玉又緩緩將眼神落在自己身側的大門上。
三、二、一——
門被推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門縫探出來，對著他們這處疑惑開口：“你們跟誰說話呢，這麼開心怎麼不叫我？”
宗南玉抬扇掩面，眼中的笑意卻愈發燦爛，本就無聊至極的路上，多一些戲看才好嘛！
謝到源見她出來了，第一反應就是逃，可身旁的丫頭卻急急拉著他開口詢問，門口姜念水聽到陌生的聲音一愣，也是疑惑開口。
這下，謝到源跑不了了。
飯桌旁，六人大眼瞪小眼，向汀婷看著桌上的佳餚不禁嚥了口口水，朝著身旁謝到源不可置信地開口：“到源哥哥，你不是早就辟穀了嗎？怎麼還要吃東西啊！”
向汀婷記得，自己幾次去天虞山都要先從山下買夠吃食才敢上山，天虞山那討厭的門規居然讓人辟穀！
第一次她不知道，足足啃了半個月的爛菜葉子，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發了什麼瘋，居然還提出要留在天虞山當謝到源的師妹，幸好自己的好大爹知道自己這話不過腦子的毛病，將她訓了一頓帶下山，雖然只有短短的半個月，她可足足瘦了一大圈！
不過，向汀婷看向桌邊的幾人，心想著難道如今天虞山改了門規，怎麼這些人絲毫看不出辟穀的樣子，尤其是對面那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勁地往嘴裡塞東西，那模樣，簡直堪比幾年沒吃過東西的饕餮！
姜念水低著頭兩耳不聞窗外事，這可是枕月樓的飯啊！一頓又得花不少銀子，這謝瘟神可真是大度，見有客人來了直接大手一揮要了最頂級的餐食，真是見色忘義，姜念水用力撕下一口雞腿狠狠嚼著，回想他們這一路吃的東西，相比這頓飯簡直就是糠咽菜！沒想到這小氣鬼居然這麼有錢，那日他們為了幾匹馬還差點被人追殺！
姜念水愈發生氣，連帶著咬東西都帶著怒意，一旁的顧蘅見她幾口就把雞腿吃完了，又馬不停蹄地給她夾了一盤子菜。
毋庸置疑，一頓飯下來，姜念水吃撐了。
宗南玉多少有些無語地看著她，他的儲物袋裡都是些療傷治病的藥，對上這種小毛病可謂是沒有一點用處，他本想出去替她買些藥，可在看見姜念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端起桌上的酸梅湯灌了兩大口後生生止住了腳步。
看她這樣子，估計再來一頓也沒事。
眾人都回了房，謝到源靜靜地站在姜念水的房門口，見屋內漆黑一片，他攥著油紙包的手緊了緊，剛要轉身離開，門卻被從裡推開。
“我可不知道師兄居然還有偷聽人睡覺的癖好。”
姜念水睜著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他，雖然角度不太對，可那眼神還是十分有震懾意味的。
見他不回話，她沒有焦距的眸子輕輕動了動，喃喃道：“難道不是謝到源？”她抬起指尖戳了戳謝到源的胸口，語氣有些試探：“顧蘅，是你嗎？不說話，難道是宗南玉？”
謝到源呼吸一滯，下意識吞嚥了一下，見她似要抬手摸他的臉，謝到源搶先握住她的手腕，“是我。”
許是怕她誤會了後者，謝到源又重複了一遍：“謝到源。”
姜念水在聽到第一句話時就知道是他，更確切地說，在沒開門的時候就知道是他。
她用力地掙了掙手，甩開他的禁錮後退一步，“師兄這麼晚來是想看看我睡了沒？”
姜念水偏著頭，目光落在一側，“多謝師兄的關心了，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師兄前幾日不搭理我時的樣子，省心！”
說罷，姜念水作勢便要關上門，謝到源心中一急，下意識就伸手扣住了門框。
姜念水使勁推了推，沒推動，心下也猜到了是謝到源擋住了，便兩手一攤一臉無奈道：“師兄這是作甚，莫非還要進來見我睡著才肯走，師兄你管得也太寬了吧！前幾日一問不問，今日怕不是吃錯了藥，要一次性補回來才滿意！”
“我、我沒有。”
謝到源的聲音低低的，剛想繼續開口，不遠處的門忽然吱呀一聲，一雙纖細的手推開門，謝到源來不及多想便大跨一步進門，隨後立馬將門狠狠拍上。
姜念水被他這動作搞得一懵，若是她沒搞錯，這應該是她的房間吧！
“謝到源你——”
話音戛然而止，姜念水瞪圓眼睛撫上自己的嘴，該死的謝到源竟然給她禁言！
謝到源有些抱歉地看向她，忽然又想起來她的眼睛看不見，便低頭低聲道：“對不住師妹，方才向汀婷出來了，我一時情急才、才給你禁言。”
他手一抬解開禁言術，姜念水將自己的胳膊從他手中抽出，語氣帶著幾分揶揄：“呵呵，我當是怎麼著，原來是向姑娘出來了，師兄，這就是你狹隘了，人家向姑娘千里迢迢追你到雲城，你還這樣躲著人家！”
“不是這樣的！”謝到源急急追上打算上床睡覺的姜念水，“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將手中油紙包塞進姜念水手中，又從袖中取出一粒小藥丸，“本來出去給你買了桂花糕，可你積食了，今晚還是先吃了藥睡覺吧，糕點明早吃。”
“我與向姑娘只是朋友，宗南玉的話，你不要信。”
姜念水眨眨眼，他怎麼會知道宗南玉和她說過他倆的事，難道謝到源在這兒放了時痕鏡！
許是看到她眼中的懷疑，謝到源繼續開口：“向姑娘心思單純，向來口無遮攔，此次遇見，也純屬巧合，我與她是清白的。”
姜念水被他最後那句話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清不清白乾她何事，再者說，她想聽他說這些事嘛！她想聽的明明是別的！
“那你沒有別的想對我說的嘛？”
謝到源遲疑了一下，想起這幾日姜念水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終是緩緩開口：“燕南鎮的事，是我的錯。”
“我想了很久，你母親的事，是我沒考慮周到，我不該去懷疑她，不該隨意去揣測她是妖。”
“我不該用自己的想法束縛住你，你是你，你該有自己的決定。”
姜念水突然就笑了，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更加清晰。
她沒想到，這人這幾天躲著自己竟是因為這件事。
姜玉孃的事，她早就接受了，當時的場面太過震撼，她深陷於此，從十幾年的感情中久久不能自拔，畢竟，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愛。
後來，她也想開了。
人都是要死的，死後便會入輪迴，善者入極樂，惡者墮地獄，這便是世事法則。
她本就是旁觀者，只是一時大意深陷其中，當局者迷罷了。
蒼策神君和她說過，下界歷劫，最不要犯的錯，就是太執迷於人世間，當局者迷。
“師兄，我沒有生氣這件事。”
“善惡有別，善就是善，惡就是惡，修道之人，要明辨是非，這才是正道，是你我要守的道心，所以，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
不知為何，在說這些話時，姜念水的心一直怦怦跳，腦中憶起的，是姜玉孃的明媚笑臉，是她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模樣。
神愛眾人，她對於這樣的結局，是悲憫的。
沒錯，只是悲憫。
姜念水搖搖頭，將一切奇怪的情緒拋之腦後，又將注意力放在對面的人身上。
“師兄，你難道就為了這件事，才故意躲著我嗎？”
謝到源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應了一聲。
又是一聲輕快的笑，只不過，這次的聲音更大了。
姜念水笑得眉眼彎彎，就連那雙暗淡的眸子似乎都亮了幾分，她將油紙包摩挲著開啟，遞到謝到源面前一塊桂花糕衝他眨眨眼，“師兄，這次我原諒你了！”
寂靜的夜裡，二人坐在桌旁，沒有點燈，沒有對視，只是一口一口地吃著手裡的糕點。
微風拂過窗外簷上掛著的幾個銅鈴，泛起幾聲清脆鈴音，謝到源抬眸，眼前女子靜靜地趴在桌上，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她緩緩動了動唇，聲音啞啞的。
她說，彆扭包！
他真是個彆扭包！
夜已深，整座客棧只剩門口那兩盞燈籠孤零零地亮著，漆黑的走廊中，一人提著燈籠緩緩走著，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直至走過最後一個房間，那人才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倏地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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