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顧蘅跪在樹旁,身後傳來陣陣水聲,他踉蹌著站起身,回頭看向那人的背影。
“這就是她的計劃?”
蒙面人點了點頭,“顧小公子,這次你的任務很簡單,只需要拖住他們即可,若還是完成不了,”他頓了頓,一雙陰鷙的眸子像毒蛇似的冰冷地掃過他,“下次,就不只是受一些小小的皮肉之苦了!”
顧蘅攥緊拳頭,將喉間腥甜盡數嚥下,目光緩緩落在湯泉中的人身上,“可我為什麼要相信他?”
湯泉中,那人緩緩轉身,溫熱的白霧氤氳整片湯池,男人半浸在水中,眉眼間盡是慵懶愜意,他挑眉看向岸上那個穿著紅衣的少年,眼底露出一絲戲謔,“顧小公子,我若是你,便不會如此說話。”
他遞了個眼神,蒙面人點了點頭,隨即隱入黑暗之中,顧蘅眼神眯了眯,他以前從未見過這人,但看這樣子,他的身份地位似乎還挺高。
“顧小公子在想什麼,不如讓我猜猜,”他慢條斯理地接過水上飄著的花瓣,“我猜,是害怕我出爾反爾,要了你的小命。畢竟,顧小公子可是最怕死了!”
顧蘅看著池中大笑的男子,後背的傷痛在這一刻更加刺骨鑽心。
沒錯,他怕死,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
化光四十一年,雲城郊外。
已是初春,恰是世間萬物復甦之際,棠棠也不例外,她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裡終於修成人形,成了林子裡第一朵順利化為人形的海棠花妖。
只是,在她剛決定要進城長見識時,一個少年將她攔住,死活都不讓她離開林子。
“我說這麼多你記住沒啊!雲城很危險的,那小捉妖師一劍一個,連眼睛都不眨,就像你這樣剛化形的小嘍囉,人家連劍都不用出鞘,唰一下你就得投胎了!”
顧蘅說得口乾舌燥,接過小兔妖的杯子一飲而盡,再一低頭,卻見那人還是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地摳著石縫裡的青苔,氣得他半口水沒嚥下去,猛捶著胸口不住地咳嗽。
“行了行了!說這麼嚴重幹什麼,你也是妖,憑什麼你就能去雲城,我就得待在這荒郊野嶺!”
棠棠猛地站起身,一副不服氣的模樣瞪著顧蘅,“你不就是比我早化形兩個月嗎,若不是去年冬天太冷我偷了幾天懶讓你先化了形,還輪得到你來說教我嘛!”
“至於那捉妖師嘛——”棠棠忽然瞪大眼睛,滿臉驚慌地朝顧蘅身後指著,“天啊阿蘅,他來了!是那捉妖師!”
顧蘅心頭一緊,當即轉身將她護在身後。
可,身後除了一隻看熱鬧的小兔妖,就是她方才瘋鬧扔了一地的花瓣。
“阿蘅哥,被騙了吧!棠棠姐早跑了!”
身旁的兔妖抱著茶杯興奮地旋轉跳躍,一副得意樣,只是看著顧蘅越來越黑的臉,小妖輕快的步伐變得越來越沉重,“阿、阿蘅哥,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要進城告訴棠棠姐,以後她就真的不理你啦!”
顧蘅斜眼瞪了它一眼,手指掰得咔咔響,兔妖不禁縮了縮脖子,彷彿他掰的是自己的腦袋。
“她回來之後就立刻通知我!”
顧蘅拋下一句話就朝著棠棠逃跑的方向追去,兔妖見人走遠了才緩緩鬆了口氣,朝著不遠處的山洞吱了一聲。
棠棠從洞裡探出腦袋,揉了揉兔子的頭,還得是她留了個心眼,不然照阿蘅這速度,怕是她還沒進城門就被逮回來了。
正午,豔陽高照,棠棠揹著小兔妖從往來馬車裡偷的小挎包,蹦蹦跳跳地從小路往雲城走去。
她才不信阿蘅的滿口謊話,明明他去年冬天天天往城裡跑,每次回來還買一堆破東西炫耀,可這事一輪到她頭上,雲城就變得分外危險,她才不會乖乖聽他的話,雲城危不危險,她自個兒要親自去看看!
棠棠穿著一身藕粉襦裙,一頭烏髮一左一右盤成兩個圓圓的髮髻,餘下青絲垂落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不斷飛舞,她從小挎包裡翻翻找找,終於找出一張寫滿字的紙,兔子說進城要有路引文書,於是她便讓它將阿蘅的偷了過來。
城門口,巡檢上上下下打量著棠棠,又將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男子“的文書亮到她面前,“你確定,這是你的路引?”
棠棠使勁點了點頭,心想著這人難道像她一樣也不識字,莫非這雲城的官這麼好當!
二人就這樣大眼對小眼看著彼此,一人覺得對方腦子有病,一人覺得對方是個大文盲。
就在巡檢想把棠棠趕走時,城門外傳來陣陣嘈雜聲,緊接著,一輛馬車停在二人身旁,車廂四壁鑲嵌著磨得圓潤的白玉,簾幔又由織著金色雲紋的蜀錦製成,看著著實貴氣。
巡檢一見那車伕趾高氣揚的樣子就猜到了是哪家的馬車,立刻彎著腰上前笑呵呵地招呼著,棠棠無語地撇了撇嘴,趁周圍巡檢不注意一溜煙竄進了人群中。
雲城果然如那些前輩所言甚是繁華,棠棠左看看又看看,覺得什麼都新奇,越逛越感慨自己不聽阿蘅的話來雲城是多麼正確的選擇。
棠棠走之前偷了不少阿蘅的好東西,聽說在雲城想要活下去就得好多好多的銀子,於是她便把阿蘅所有的銀子都偷了過來。
只不過,她頭一回花錢,根本就不識數,每次給出去都不知道還有找錢這一說,等人家商販找出餘錢後她早已跑到下個攤子了,因此,在棠棠反應過來要留下錢找一個住所時,錢袋早已見了底。
在被第三家客棧轟出來後,棠棠決定,今晚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湊合湊合,反正她是妖,什麼都不怕。
夜幕降臨,棠棠也順利找到一處角落,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隨著兩道雷落下,整片雲城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棠棠雖然是海棠花妖,但最討厭的就是下雨天,每次豆大的雨滴打得她直痛,如今雖然化了人形,可一看見那雨滴她就覺得渾身發顫。
棠棠捂著腦袋跑到一處屋簷下,可惡的雨珠好像盯上了她似的,將兔子好不容易給她偷來的漂亮衣服砸得不成樣子,就連自己精心編的頭髮此刻也軟趴趴地粘在脖頸上,好不狼狽!
正糟心著,面前忽然探出一隻手,棠棠愣在原地,這隻手又白又嫩,一下子就讓她想起之前狐貍老兄和她說的那個漂亮的人類女子,當初她路過林子的時候,狐貍老兄還故意將她帶到她面前炫耀,那位姐姐抱著把琵琶,她的手也是這麼白、這麼嫩。
棠棠嚥了口口水,兩隻手輕輕探上面前的纖纖玉手。
“姑娘請自重!”
棠棠被如此高亢的聲音嚇得一哆嗦,兩隻手猛地縮回袖中,抬眼呆呆地看著身旁的人。
好俊俏的小公子!
棠棠瞪圓眼睛盯著這位綠衣少年。
小公子比她高了一個頭,頭髮半挽在腦後,膚色冷白如玉,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明亮深邃,此刻正緊緊地盯著她的臉。
棠棠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又向下移了半分,小公子的唇透著淡淡的粉色,此刻正一張一合,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她覺得自己還是要應和一下才好。
棠棠嚥了下口水,重新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兔子交代過,出門在外要懂禮貌,別人說話要仔細聽,然後再誇他說得對!
於是,棠棠無比真誠地看著面前的小公子點了點頭,“公子你說得真好!”
謝寧之一時語塞,他本是看見她一個弱女子淋了雨,才好心遞給她帕子,可沒想到她卻上來就摸自己的手,光摸手還不夠,還要扭過頭用一副色迷迷的表情盯著自己看,他忍不住張口提醒她這樣很不尊重人,讓她自重一些,可沒想到這女子卻點了點頭還誇他說得好,然後又一臉沒事人似的繼續盯著他的臉看。
謝寧之哪裡被女孩這樣盯著看過,一雙耳朵早已紅得徹底,兩頰也隨著棠棠的視線陡然變紅。
棠棠不禁嚇了一跳,她早聽說人類脆弱至極,就算是一場小小的雨都能淋得生一場大病,見謝寧之整個頭都開始發紅,還以為他也是淋了雨生了病,來不及多想,棠棠看了一眼外面下的正歡的大雨,咬咬牙便拉著謝寧之往醫館跑。
謝寧之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懵,還沒等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跟她跑在了雨中。
棠棠白日裡去過醫館,她本以為是什麼零嘴鋪子,可一進去說要買吃的就被人當作搗亂的趕了出來。
宗長玉剛要推上門落鎖,身後就傳來一聲大吼,他扭頭眯著眼看向雨幕中朝他跑來的一男一女,在見到那女子時眉心一跳,剛想趕緊鎖門走人,肩膀就被人從後用力一扳,他腳下不穩,砰的一下坐在地上,油紙傘在地上滾了幾圈散了架,傾盆的大雨也隨即砸了他一身。
棠棠一手拽著謝寧之,一手又撈起地上坐著的宗長玉,語氣有些急:“大夫你著急什麼,我們來了再開門也不遲啊!我這次真的是有人要吃藥,不是來買零嘴的,你快瞧瞧他!”
宗長玉渾身都溼透了,他扶著牆看向被雨淋得狼狽的二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兩個人,女的是個傻的,男的是個瘋的,大雨天不趕快回家避雨,拉著手跑在大街上還不夠,還要將他拉在髒水裡泡泡才夠滿意!
“吃藥?確實,我看你倆確實得吃點藥才行!簡直就是兩個瘋子!”
宗長玉擰了一把溼透的衣袖,哐一腳踹開門,又啪一聲將門狠狠拍上。
門外,謝寧之甩開棠棠的手,他也不知自己是著了什麼魔,竟任由她拉著自己跑了一路,如今還被人當作瘋子看待!
謝寧之越想越覺得自己說不定是真的瘋了,昨日他捉了一隻狐妖,那妖妖術了得,雖被抓了,但還是趁他不備對他用了勾魂術,莫不是那勾魂術還沒解,他今日才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棠棠見他甩開自己的手,面上不禁浮起疑惑:“公子,你怎麼了?是太難受了嗎?”
謝寧之不願與她過多糾纏,他覺得這女子簡直比昨日的狐妖還要難纏,再同她說下去,說不準自己還會做出什麼更荒唐的舉動,謝寧之沒有回話,只是朝她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
棠棠可不知道此時謝寧之對她的看法,她只覺得是謝寧之太窮,看不起大夫,畢竟自己在林中修煉多年,也見過不少病重的人因為沒銀子看不起病而偷偷躲在林子裡等死,她可不想如此俊俏的小公子就這樣死在林子裡,畢竟人死的時候模樣並不好看,她可不想嚇到其他小妖!
棠棠見他走得毅然,嘆了口氣,撿起那個散架的油紙傘就跟著跑入雨中。
如果您覺得《小師妹她又不聽話》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2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