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之昨日受了傷,今夜又淋了雨,沒走幾步便叫身後的女子輕易就拉住了胳膊。
棠棠將他拉進傘下,自己往外站了站,碩大的雨珠拍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隨手抹了把臉,語氣中是藏不住的擔心,“小公子,雨下得這般大,你還是隨我去躲躲吧!”
棠棠是真的怕他死了,畢竟現在這人的面色是真不太妙。
謝寧之皺著眉,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著的肩上。
他真是瘋了,讓一個弱女子在大雨裡淋了半天不止,人家好心帶他看大夫還被自己如此冷漠對待。
謝寧之將傘挪到她頭上,聲音低低地說了聲好。
謝寧之將她帶回了住所,一路上,她就像話匣子似的嘴一刻都沒停,要是平時,謝寧之只怕會堵上她的嘴叫她安靜一點,可此刻,他竟津津有味地聽她說了半天她的事。
原來,她叫棠棠,海棠的棠,她住在雲城郊外,有很多朋友,這次來雲城是為了長長見識,可她雖帶夠了錢,但一進城就花光了,渾身上下只剩下一錠銀子,所以才決定在街角站著躲雨。
“那你呢?謝寧之,你為什麼來雲城啊?”
謝寧之遞給她一碗薑茶,“捉妖。”
棠棠霎時臉色一白,一口茶嗆進喉嚨,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謝寧之急忙拍著她的背,還以為是自己的話嚇到了她,連連向她道歉,解釋捉妖並不是件可怕的事。
棠棠確實是被嚇到了,但她可不覺得捉妖是一件不可怕的事,捉妖這兩個字對於她一個剛化形的小妖來說那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詞了!
棠棠現在只想逃跑,根本顧不得謝寧之在她身旁說了什麼話。
謝寧之將主屋讓給了她,又給她找了一身自己的新衣服,可棠棠才不敢睡在這兒,一直戰戰兢兢地等到後半夜雨一停就逃出了院子。
一大早還有些涼意,棠棠裹緊身上青色衣衫,找了間成衣鋪子打算買件像樣的衣裙。
昨夜她走時可沒有空著手,想到這可惡的捉妖師捉了那麼多她的前輩,棠棠決定給他些教訓,於是便把房內值錢的東西都一掃而空,一出門便東問西問去了當鋪換了錢。
雲城的成衣鋪子果然名不虛傳,棠棠一進去就被吸引住了,這些衣服比兔子給她偷的不止好看一點半點,那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棠棠覺得,定是小兔妖膽子小給她偷了件最醜的衣服!
掌櫃的一看她一臉單純的神情就知道來了個好忽悠的,幾下便將店裡最貴的一件淺藍雲紗羅裙成功推薦給了棠棠,棠棠正開開心心地翻著小挎包掏錢,身後卻傳來一聲無比跋扈的聲音。
“這裙子,本小姐要了!”
棠棠猛地轉身,手緊緊攥住裙角,“這是我先看上的!”
可那女子卻連正眼都不看她,朝著身後的小廝努了努嘴,那小廝便兇著臉朝棠棠大步走來。
可棠棠才不會怕他,她可是妖,哪有妖怕人的道理!
棠棠瞪圓眼睛瞅著那昂著腦袋的女子,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掌櫃的見狀,湊近她耳旁低聲道:“姑娘,你還是把裙子給她吧,這位可是向家的小女兒向婷婷,你若是惹到她,在這雲城可就活不下去了!”
棠棠可不認識什麼向婷婷,她只聽兔子說在雲城銀子是最重要的,這向婷婷難道比銀子還厲害!
見她一副不放開的樣子,向婷婷急了,一把推開小廝自己上前與棠棠拉扯著,可畢竟自己養尊處優慣了,力氣哪裡比得上棠棠,棠棠一用力便將她推開,先一步拿著裙子走出鋪子。
向婷婷何時受得了這樣的委屈,哇一聲就大哭了出來,惹得門外眾人都朝內看來,棠棠推開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好不容易擠出來,就被幾個壯漢團團圍住。
“死丫頭,敢搶小姐的東西,不要命了!”
棠棠很生氣,這明明就是她先看到的,也是她先付了錢的,這群人居然顛倒黑白,簡直就是太欺負妖了!
向婷婷見狀,嗖一下跑到棠棠面前,叉著腰踮著腳好平視著她,“聽到沒有,死丫頭,趕快把裙子給我,要不然,休怪本小姐沒提醒過你,這幾個人打人很疼的!”
“哦。”
棠棠低下頭看了看她踮著的腳尖,故意朝前一撲,向婷婷果然被她的動作嚇得一哆嗦,身高霎時短了一截,棠棠朝她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接著繞過她就要離開。
就在向婷婷招呼著幾個大漢動手時,人群后傳來陣陣叫囂聲,眾人紛紛看去,只見一女子冷冷地掃視了一週,目光落在了向婷婷身上。
人群中傳來幾聲唏噓,笑稱向婷婷的噩夢來了!
果然,向婷婷一見那女子就變了臉色,連忙讓小廝拿凳子來往馬車上爬。
這是她頭一次後悔馬車修得太大,上了幾次才爬上車轅,剛想鑽進簾子裡,身後那道魔音卻幽幽傳入她的耳朵。
向婷婷懊悔地閉上眼,早知道這樣今早就不出門了!
她咬了咬牙,翻身跳下馬車踩在凳子上,對著那副清冷麵孔揚起驕傲的腦袋。
“孟晚姜,我可不怕你!”
棠棠看向向婷婷,話雖這樣說,可她明明看到她不住顫抖著的腿。
孟晚姜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走到棠棠身邊朝她點了點頭道:“舍妹頑劣,冒犯了姑娘,這衣裙就當是我向府的賠禮。”說著,孟晚姜從下人手中拿過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給棠棠,棠棠目瞪口呆地看著手中的錢袋,這些銀子足夠她買十件裙子了!
人群轟然散開,不一會,只剩下棠棠站在原地了,孟晚姜把向婷婷拎進馬車便揚長而去。
她也是聽路人說才知道,原來這孟晚姜是向府的表小姐,雖不姓向,但卻深受向家老太太喜愛,一直留在身邊當親孫女養,而這向婷婷,則是向府最小的小姐,老太太從小寵著,在雲城囂張跋扈了十幾年,整個雲城,能治得了她的唯有表姐孟晚姜。
孟晚姜與向婷婷簡直就是兩個極端,孟晚姜腹有詩書、溫婉隨和,言語間盡是端莊風雅,而向婷婷目不識丁、驕縱任性,一舉一動全無半分禮數而言。
棠棠覺得他們這話說得真對,簡直就是一針見血!
棠棠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了半天,最後在路過一個巷子時停住了腳步。
巷子很深,可棠棠還是看清了盡頭處的那個人。
是謝寧之!
棠棠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生怕是她捲走他大半個房間的物件的事被發現了,而此刻這小捉妖師惱羞成怒要找她把錢要回去。
只是,一眨眼,謝寧之手中的劍便抵到了他身前。
棠棠又探了探頭,這才看見,原來謝寧之身前還有一個人,那人長得矮矮小小,方才她太害怕猛地一看,這才把他忽略了。
不過,謝寧之是捉妖師,他的劍不會隨意出鞘,而此時拔劍抵著的那個男人……
那也是隻妖!
想到這,棠棠心中的恐懼頓時被一腔熱血完全取代,當初聽阿蘅說的時候她就對這捉妖師恨得牙癢癢,他們妖也不完全是壞的好嗎!為什麼這天底下的捉妖師和人一聽到妖就要鬧著除之而後快呢!
棠棠雖剛化為人形,修為不高,但她膽子大啊!畢竟當時可是在阿蘅的眼皮子底下將他的全身家當偷得一乾二淨,阿蘅愛財如命,幾乎天天都要抱著錢袋睡覺,就這樣不還是被她得逞了嘛!
她貓著腰,手裡抱著換下的青色衣衫擋著臉,挨著牆慢慢靠近。
謝寧之這個月已經是第五次抓到這隻偷東西的黃鼬精了,這隻黃鼬不同於其他他除的妖,畢竟,他只是時而散發一下他的體味,之後趁亂偷人家幾個包子吃,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謝寧之也不好直接一劍殺了他。
謝寧之與其他捉妖師不同,他捉妖,並不是不分青紅皂白見妖就揮劍,他懂修行,亦知眾生之苦。因此,若是惡妖,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而若是善妖,他不介意替他們遮掩身上氣息,助他們在這個嫉妖如仇的世道上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就在這小妖再三保證他以後再也不敢偷巷口阿婆的包子時,謝寧之瞳孔驟縮,鼻翼極輕地動了動——有妖味。
黃鼬正哆哆嗦嗦地朝對面那人假裝發著誓,眼睛一偏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個貓著腰鬼鬼祟祟的姑娘朝他們這裡一步一步走來,她用一塊巨大的青綠布子遮著面,手中還抱著一個夾著菜葉的爛籮筐,見他看來,還悄悄比著手勢示意他安靜。
黃鼬嚥了口口水,沒有張口提醒謝寧之,反而雙手攀上了謝寧之的肩膀,幫棠棠將他固定在原地。
因為他也聞到了,她是隻妖,而且是隻妖力低微、腦子又不好的極品小妖!見前面有捉妖師,竟然不收斂一下自己的妖氣,還一個勁地往前湊,不怕被人家一劍要了她的小命!
這廂,黃鼬努力地給棠棠遞眼色讓她快跑,謝寧之也察覺出黃鼬腦中所想,握著劍的手緊了緊,而那廂,棠棠見黃鼬眼睛不斷地朝她抽抽,心想果然這可惡的捉妖師不是個東西,他定是欺負了這小妖,此刻這小妖正朝自己求救呢!
電光火石之間,棠棠一個大跨步閃到謝寧之身後,舉著手中的爛菜筐子就打算往謝寧之頭上套,就在她跳起來將筐子往下壓時,面前的背影忽然動了動,眼前那抹淡綠髮帶閃了閃,劃過棠棠的手背,棠棠瞪大眼睛,手中的籮筐發出砰的一聲,穩穩地套在了男人的頭上。
“可惡的捉妖師,今日本姑娘就要替天行——”
話音截然而止,因為棠棠一抬頭,就對上了謝寧之有些詫異的漆黑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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