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水心頭警兆驟起，身子下意識繃緊，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那人。
他身著黑色長袍，頭上戴著大大的斗笠，此刻正背對著她，見她如此警覺，不禁低聲笑了笑。
姜念水揉了揉眼睛，冰淵四下白雪皚皚，她在這裡待的時間太長了，現在已經近似完全看不見了，但這人的身形與聲音都太過熟悉，她幾乎是萬分確定地朝他緩緩行禮。
“掌門。”
那人輕哼了一聲，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你的眼睛看不見了？”
他的語氣有些詫異，姜念水聽得不禁心中冷笑一聲，暗罵這人可當真無恥，明明就是他做的，現在還裝什麼無辜！
可她也就是心裡想想，畢竟現在她看不見了，若此刻同慕容高倉撕破了臉，只怕還未找到謝到源，她就要自身難保了。
姜念水面上浮起一絲失落，朝著慕容高倉點了點頭道：“弟子不慎中了毒。”
語罷，她又朝慕容高倉行了一禮，“掌門，都怪弟子歸途太遲，未能及時回援，讓天虞山遭此劫難，弟子一路循跡來到這裡，沒想到竟能遇到掌門您，掌門，如今這般情形，我們該如何做？”
慕容高倉沒有說話，就在姜念水思量片刻打算開口時，他卻忽然笑了。
“你們二人，可不愧是親師兄妹啊！”
姜念水心頭一緊，暗道不妙，剛想避開，可那人的速度卻更快，姜念水只覺腳下一輕，剛要還手，慕容高倉便又將她放下了。
“師妹！”
姜念水猛地偏頭，是謝到源！
慕容高倉將她放下便退後了幾步，看向二人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戲謔：“不愧是本座的好徒兒，就算瞎了眼都能認出本座來！”
姜念水皺了皺眉，眉眼間是毫無遮掩的不喜，“掌門這話說得可有失偏頗，我是青鸞峰的人，只有一個師傅，那便是玄清師尊，至於掌門您，晚輩自然需依規行禮敬上，不敢僭越禮數另認師門。”
她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語氣中是赤裸裸的揶揄，她可不信慕容高倉這個人精聽不出來。
“慕容高倉，事已至此，你我也無需顧及什麼。宗門遇險，弟子受難，而你卻那麼巧便和玄清師尊一同失蹤了，現如今你又忽然出現在這裡，將我二人擄在此地。慕容高倉，若我沒猜錯，你便是那宗門的蟄伏之鼠吧！”
慕容高倉沒有說話，但這樣的反應在姜念水看來便是預設。
她眼底寒光更甚，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厭惡，“呵，我倒是忘了，掌門本就十分懂得明哲保身這個道理，如今懂得，二十二年前，也懂得！”
慕容高倉低聲笑了笑，神色如常，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過是些無關緊要之人，幹我何事。”
他攏了攏袖子，任憑姜念水怎麼說，都是一副淡然模樣。
只是，慕容高倉的反應太過冷漠，姜念水沒多久就察覺到不對，她將挽月握在手中直指慕容高倉，身子不動聲色地往謝到源身前挪了挪。
“慕容高倉，你是在激我拖延時間？”
許是在應和她的話，門外傳來幾聲厲喝，緊接著就是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是又如何。”他的語調上調，話語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混蛋！”
姜念水怒火叢生，抬劍便利索地向他刺去。
謝到源被禁錮在原地，渾身經脈被封，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只能眼睜睜望著二人纏鬥在一起的身影。
姜念水縱使身形再快，可她眼不能視，面對慕容高倉也依舊無能為力，每次當姜念水的劍距離他一寸之遠時，他只需漫不經心地抬手一揮，便重重將她從身前拍開。
石門被轟的一聲炸開，孟懷姜拿著火符第一個衝進來，在看到黑袍之下的身影時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身後幾人見狀，也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快走！”謝到源衝著幾人大吼。
可一切還是太遲了。
慕容高倉身形一移，就在一瞬，便將六人統統甩飛在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語氣冰冷道：“本不想拿你們如何，可你們卻竟有膽子找上門來，一個一個都是這樣，好好地待在青鸞峰不好嗎！”
“你為何要這麼做！”宗南玉吐出一口鮮血，眼底翻湧著憤怒，“你是天虞山的掌門，為何還要勾結妖族屠盡滿門！”
慕容高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後便放聲大笑起來，聲音刺耳又尖銳道：“為何？”
他目光沉了下來，右手緩緩從身側抬起，然後重重地朝幾人身旁的冰窟一甩。
“這個問題，你們可不該問我！”
黑袍下，慕容高倉猙獰地笑著，陰鷙的目光落在腳下深不見底的冰窟之中。
他緩緩張口，說話的瞬間，那原本低沉冷硬的聲音卻驟然一變，一道陰冷空靈的聲音被風吹散。
“永別了，念水。”
……
姜念水渾身驟然一輕，整個人不受控地急速下墜。
霎那間天旋地轉，凜冽寒風就像刀鋒似的刮過她的臉，耳邊也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與眾人的尖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姜念水緩緩睜開眼，入目依舊是一片漆黑，但不同的是，這不是她眼睛只能看到的顏色，而是現在周遭的環境。
他們此刻身處一方幽深山洞之中，洞頂參差垂著尖石，四壁是粗糙凹凸的巖壁，身下的石地上還生著厚厚的青苔。
姜念水緩緩直起身子，洞口漏進幾許微弱的光亮，恰好落在身側那人的臉上。
他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一向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蜷著，髮梢凌亂散在肩頭，眼下覆著淡淡的青灰，眉宇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意與頹廢。
餘光瞥見姜念水的身影，謝到源這才回過神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深深地落在她身上，整個人都不似往日裡的清冷矜貴，他的手在姜念水面前隔空擺了擺，語氣沙啞道：“師妹，你還好嗎？”
姜念水癟了癟嘴，抬手輕輕抓住他的手腕，藉著絲絲柔和天光細細端詳著他的臉。
他這般頹然無助的模樣，倒是她頭一回見。
“師兄，你呢？”
溫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落入耳中，謝到源的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他那雙深邃的眸子似是蒙了一層淺淺的薄霧，看向姜念水的時候有些失神。
“師兄，你還好嗎？”
她的語氣重了些，手腕處的溫熱也更甚了些。
謝到源定定地看著她，身形下意識往她身側移了移，低聲啞啞道：“我無礙。”
姜念水這才鬆開手，輕輕撥出一口氣，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幾人雖從高處墜下，可神奇的是他們竟無一人受傷。
謝到源將手縮回袖中，微涼的布錦爭先恐後地貼上他的手腕汲取著那絲微弱的暖意。
他跟著站起身看向洞外。
他們落在冰窟下的雪地上，謝到源醒後，又將眾人安置到一旁的山洞之中。
姜念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有些奇怪。
洞外此時朔風呼嘯，大雪漫天飛舞，可在洞內，所有的風雪都似被隔絕到了洞外。
“這裡就像是另一個天地。”謝到源開口道。
“沒錯。”姜念水點了點頭，看向謝到源的眼神中帶著些遲疑與糾結。
“你有話想說？”
姜念水微微一怔，險些被口水嗆到，抬眼有些詫異地望著他，“師兄，你怎麼知道？”
謝到源笑了笑，默然不語。
她從來都藏不住心事，將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
沒等姜念水開口，一道紅色身影迅速朝外奔去。
宗南玉抽出劍打算御劍飛上去。
只是，沒等他飛上幾丈高，就被一道類似結界的東西抵住了腦袋。
“宗南玉，這樣是出不去的！”
“那怎麼辦！謝到源，如今我們都不在，天虞山上下也全是些重傷未愈之人，若是慕容高倉再去怎麼辦！”
“我知你擔心天虞山，可如今僅靠擔心是沒用的，你先冷靜下來，我們一起商討對策。”
一旁的林策也上前穩住宗南玉，“你放心，我們也已經傳信給師門，他們定會加急趕來的！”
宗南玉沒有說話，腦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
“我試過，這裡只有去往山洞深處的路是通著的。”
謝到源指向眾人身後那條漆黑的小道。
“那我們，要進去嗎？”
顧蘅縮了縮脖子，繼續道：“裡面看起來很危險，我們對這裡也並不瞭解，不如先出去轉轉看有什麼線索。”
話音剛落，宗南玉便第一個開口否定，“時間不等人，我們越是在這裡浪費時間，青瑤、和其他人的危險就更大一分。”
“即使我們根本不是慕容高倉的對手，但只要多一人在，便多一份希望。”
“可——”
“顧蘅！”宗南玉拔高了音量，“我心已決，就算那條路里是九死一生，我也要去闖闖看！”
“好，我陪你。”
宗南玉猛地回頭，孟懷姜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白淨的臉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血痕，她凝神望著他，朝他點了點頭，接著又看向謝到源，聲音清亮道：“師兄，我陪他去。”
“我也去！”
姜念水上前幾步，站在孟懷姜身旁，神情嚴肅，“師兄，我也要去，只要還有一絲的希望，就不應該放棄！”
顧蘅看著對面這幾人便覺得頭疼，他望著不遠處隱入黑暗的小道，心頭的不安更甚。
沒錯，他害怕了。
這一次，不是害怕自己會死在裡面。
他害怕的，是他們全部。
顧蘅收回目光，暗暗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繼續開口：“師兄，萬一裡面——”
他的聲音被一道淒厲的嘶吼聲打斷，眾人的目光也被那道嘶叫聲所吸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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