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處在人、妖、仙三界之間，這裡也不歸任何一族管轄，故而其內混亂不堪。
這裡，是一處虛無之境。
從前她在天界時，偶然聽說過，當初懲戒司有一罪犯便是逃到了這裡失了蹤跡，才躲去了刑罰。
虛無之中，任何人、妖或是仙的氣息都會被刻意掩蓋。所以，不論是誰，一旦踏入到碧水潭，任何人都不會察覺到他的氣息與蹤跡。
同樣的，一旦踏入碧水潭，生或死，也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這樣的地方，姜念水很難不能猜到慕容高倉的心思。
他確實做得夠絕！
“我們去找師尊吧！”
顧蘅屏住呼吸凝眸注視著眾人，在看到謝到源朝他點了點頭後倏地鬆了口氣。
八人沿著窄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盡頭處出現了三個岔口。
謝到源停了下來，漆黑的眸子來回打量著幾條岔道。
“這裡的妖氣很重。”他指著最右面的岔道冷聲道。
姜念水順著看去，幾乎是同時，道內傳來幾陣激烈的打鬥聲。
二人對視一眼，迅速飛身上前。
身後的顧蘅不自覺地掐緊了掌心，宗南玉垂眸盯著他的動作，一雙桃花眼眯了眯，似是發現了他的目光，顧蘅猛地轉頭，對上了宗南玉帶著笑意的眸子。
“我、我緊張……”
宗南玉瞭然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一如尋常：“那你可要記得跟在本公子身後，本公子保護你！”
只是，腳剛伸出去，一隻手便探上了他的肩將他掰後了幾步，孟懷姜緊皺著眉，一雙沉靜的眸子淡淡地掃過二人，沒等二人開口，便提著劍急忙跟上姜念水他們。
宗南玉用力地撥出一口氣，剛想穩步上前，肩膀又被一道大力錮住。
林策將一張符籙塞進他手裡，眉毛揚了揚，指著最後跟著的向汀婷道：“老樣子，你看著她！”
“喂——”
宗南玉朝著前面消失的兩道背影不滿地低吼一聲，咬了咬牙，回頭不情願地對著一旁笑得諂媚的向汀婷哼哼了兩聲，便拉著顧蘅跟上隊伍。
岔路通向一處洞xue，幽深巖洞中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姜念水停住腳步，目光落在洞口處幽深的水潭上。
水潭深不見底，其中可以隱隱聽到水流的聲音。
洞中央，此刻三人鼎足而立，失蹤許久的歸一右手掐著訣，一旁的玄清執著劍，劍尖直指對面身著黑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慕容高倉。
見眾人來了，慕容高倉微微偏頭，隱在黑色兜帽下的眸子晦暗不明。
謝到源執劍落在玄清身側，眉眼間盡是擔憂，“師父，您無礙吧？”
玄清沒有回答，扭過頭見洞口時不時地竄進幾個人影，頓時擰起了眉頭，對著幾人怒吼：“你們來作甚！快都出去！”
眾人也沒有繼續搭話，只是都警惕地看著慕容高倉。
慕容高倉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刺耳，望著對面一張一張警惕的面龐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歸一咳嗽了幾聲，看向慕容高倉的目光中滿是憤恨。
“你究竟是何人！”
此話一出，姜念水眾人皆是一愣。
玄清將劍緩緩垂下，死死地盯著對面那人。
慕容高倉沒有作聲，他將兜帽放下，露出一雙灰藍眸子，他的周身縈繞著團團黑氣，手指成爪向眾人這裡撲來。
玄清與歸一將眾人攔在身後，玄清長劍破空，身形變化莫測，寒芒直劈而去，而歸一身周縈繞著金黃符紋，道道赤色符籙凌空飛起。
慕容高倉身法詭譎，兩手並於胸前，手中掐了幾個訣，便將漫天符籙壓在地上，而在他身前，一道類似影子的黑影正與玄清手中的長劍不斷糾纏。
其餘幾人見狀，齊齊提劍飛身合圍，一時間，各色術法劍光交織成片。
慕容高倉皺了皺眉，右手成爪伸向身側，牆角一道白色身影被猛地甩至他身旁，那冰淵弟子痛苦地哀求著他，可不過幾息，渾身修為便被慕容高倉吸得一乾二淨。
慕容高倉烏髮飛揚，整個人的面容開始不斷顫動，他嘎嘣嘎嘣地轉著脖子，似乎有些不耐，一揮手，一股強勁力道便將眾人炸開。
玄清與歸一對視一眼，歸一向前一步，指尖飛速結印，金赤色符籙凌空飛出，於慕容高倉周身織成細密落網，慕容高倉被錮在中央，他兩手大張收斂氣力，掙扎著打算掙脫開束縛。
這時，一道寒光破空而出，隨著陣陣劍鳴，符籙靈光交織纏繞，瞬間縱橫交錯化作封禁大陣，歸一立在空中，默唸咒文，右掌用力一壓，慕容高倉只覺頭頂似有一陣轟鳴，他用力地搖了搖頭，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原地。
察覺到他妄圖繼續吸納旁側弟子修為，玄清當即推掌而出，將他打翻在地。
慕容高倉吐出一口鮮血，一雙陰鷙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對面幾人。
歸一看了一眼身後的孟懷姜，孟懷姜瞭然地點點頭，與歸一一前一後立於慕容高倉身旁，隨著歸一的一道怒喝，二人同時將符籙拍入慕容高倉體內，緊接著，一道黑影自慕容高倉額尖迅速竄出。
玄清長劍一擋將黑影攔腰斬斷。
黑影頓時化作一團黑氣縈繞在他的劍上，玄清厭惡地嘖了一下，凝力一甩，可那黑影似是早就預判到了他的動作，身形一變強行改了蹤跡便繞上了姜念水的脖頸。
姜念水鼻尖傳來一股奇異的芳香，她不由得退了幾步，兩手緊緊拽著脖間的黑影。
黑影越纏越緊，眾人根本不敢貿然行動。
姜念水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一聲輕笑，那人附在她的耳旁，說想與她同歸於盡。
謝到源雙目赤紅，雙手死死抵住不斷縮緊的黑影。
他不停地叫著姜念水的名字，聲音一次比一次沙啞，可她的目光卻越來越渙散。
就在緊要關頭，隨著咔嚓一聲，姜念水脖頸纏繞的黑影瞬間消失，姜念水縮在謝到源懷中，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而一旁，顧蘅手中的劍還停在半空，腳下，是已經被砍成兩半的神龕。
他的脖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痣，有一些甚至已經爬到了下頜，他的嘴唇有些顫抖，眼中佈滿了血絲，看到姜念水也朝著他這邊看來，緊繃著的身子才緩緩鬆懈開來。
腳下的神龕隨著木紋的碎裂開始顫動，緊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從其中倏然現身。
姜念水方才稍稍松下的心驟然一緊。
她覺得自己可能方才是真的死了，而現在的一切或許只是一場虛幻。
可頸間的痛楚與身旁溫熱的人身卻時刻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姜念水有些狼狽地爬起，急急地上前兩步。
可身旁有人卻比她更快。
謝到源鬆開她的手，站在她身前。
他看著面前熟悉的面容，周身血液瞬間凝滯，緊接著，他的腦袋開始發脹，謝到源抱著頭，感受著胸腔中不斷翻湧著的怒火與恨意。
玄清見狀，立即抬手覆上他的眉心。
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如棠笑了。
她的嘴角扯出了一個無比誇張的弧度，眼眸猩紅渾濁，狠戾的目光掃過謝到源又落在他身後的姜念水身上。
“好久不見！”
硃紅的唇一張一合，熟悉的聲音字字刺入姜念水的心裡。
她沒想到，這個人是如棠！
“如棠，你——”
“怎麼是你！”
姜念水的聲音被蓋了過去，她側頭，只見謝到源站直了身子，拿著劍的手有些顫抖。
姜念水皺眉：難道謝到源也認識如棠？
如棠跨過地上慕容高倉早已斷了氣的身體，站在謝到源五步以外，仔細地端詳著謝到源的面龐。
許久，她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張紅唇緩緩勾起，語氣中帶著一絲讚歎道：“你長得倒是越來越像他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其餘的幾人也皆看向二人。
只見謝到源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下，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平日的鎮定。
“你怎麼還活著？”
如棠嗤笑一聲，雙手覆上了自己的脖頸，許是又想起了什麼，整張臉都變得有些猙獰，眼珠急促地左右亂轉，最後又停在了謝到源的臉上。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神情似是有些受傷，捂著自己的心口道：“小謝公子可真是狠心啊！就這麼想讓自己的孃親死嗎！”
姜念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一旁的謝到源。
她若是沒聽錯，方才如棠自稱是謝到源的……母親！
如棠說完，目光又落在一旁的姜念水身上，似是專門與她解釋一般，重複道：“我是他的母親。”
“怎麼可能，你、你，他——”
姜念水看著二人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如棠早在千年前便成仙，而謝到源如今也不過二十歲，她又是怎麼會在凡間成婚生子的呢！
她現在滿腹疑問，可看著對面的如棠，她卻遲遲張不開口。
僵持間，如棠走到了她的身旁，冰涼的指尖慢慢劃過她的側臉，姜念水沒有動。
“你別碰她！”
謝到源將她的手按下，一臉防備地看著如棠。
如棠冷哼一聲，反手抓住他的掌心，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他的皮肉，她定定地看著他，皮笑肉不笑道：“怎麼，小謝公子是想再殺孃親一次嗎？”
聽到這話，他漠然的神色驟然泛起波瀾。
再次看到她的那刻，塵封許久的記憶頓時翻湧而出。
原來，他所記得的一切，都是假的……
當初，他沒有逃走，而是被那些人抓了回去。
他的母親陰沉地笑著，冰冷的指尖劃過他的臉，她的手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他父親的血。
他的母親瘋了！
瘋得徹底！
她想將他也殺了，因為他的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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