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到源顫抖著身子，一次次地躲過母親的攻擊。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使著她的招式，如棠愈發覺得噁心。
她不懂，為何這些人都是如此忘恩負義！她待他們那麼好，可他們竟都一一要背叛她！
小小的謝到源舉著父親的劍，笨拙地學著當初母親執劍時的模樣揮動著過長的銀劍。
也不知是神女庇護，還是死去的父親的保佑，他竟然真的傷了她！
當殷紅的鮮血順著劍身流淌在他手中的時候，他再次抬眼看向他的母親。
此刻，她右手捂著腹部的傷口，左手掌心微微收攏，目光冰冷。
他猛地棄下劍往門外逃，可還是被那股力量震倒在地。
如棠在屋內放聲大笑，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他感覺到，她踩在了他的背上。
她將他翻了過來，用力地捏著他的下巴，手上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流在他的臉上，他費力地張大嘴，想要再喚她一聲母親，可話到嘴邊，卻都變成了一聲聲痛苦的嗚咽。
她用力地掐著他的脖子，眼角因極致的亢奮而流出了幾滴滾燙的淚液。
謝到源緩緩閉上眼，感受著最後的一絲痛苦，小小的手慢慢地覆在她的手上，汲取著那股微弱的暖意。
心跳得越來越快，呼吸卻越來越困難，他不由得張大嘴，一口一口嚥下滑落進口中腥甜的溫熱液體。
砰的一聲，謝到源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父親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痛苦的嗎？
或許吧……許是更痛……
他想，他現在這樣，也該，死了吧……
謝到源沒有動彈，他在等神女姐姐接他離開。
他聽說，人死後，陰曹地府會派人來接他，可他希望，接他的人，是當初在廟中願意庇佑他的那位神女姐姐。
玄清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小小的孩子滿臉是血，靜靜地躺在地上，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許是太過安靜，又或是沒等到死亡的降臨，謝到源緩緩地睜開眼，對上了玄清不忍的目光。
他的母親倒在門旁，額尖流下了一股鮮血。
謝到源忍著胸腹的痛楚慢慢挪近，小手顫抖著探向如棠的鼻息。
“她沒有死。”
謝到源扭過頭，蒼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玄清一時也拿不住他的真實想法，便靜靜地點了點頭。
謝到源慢慢爬起，朝他重重磕了一頭，便撐著身子進屋取了一個毯子搭在瞭如棠身上。
玄清見他做完這一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語氣柔和道：“孩子，願不願意同我離開這裡？”
謝到源漆黑的眸子顫了顫，他轉頭看向門旁昏睡著的母親，朝玄清堅定地點了點頭。
母親是討厭他的，他想。
母親不愛父親，或許也是不愛他的吧。
這件事，父親知曉，他也知曉。
母親總是行蹤不定，有時前腳答應與他們一同用膳，後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每每當他詢問父親時，父親總是一臉不耐地打發走他。
父親不愛母親，或許也是不愛他的吧。
後來，他也逐漸不會過問了。
因為，他自己發現了。
母親總是愛看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和他的父親很像很像。
所以，母親殺了父親，甚至要殺了他，是因為，找到了那個人吧。
冷風捲過，吹開了他方才替她攏好的毯子，謝到源頓了頓，跪在原地將毯子攏緊。
就在他打算直起身子時，一雙冰涼的手倏地探上他的脖頸。
如棠獰笑著，兩隻手死死地掐著謝到源的脖頸。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襲來，外界的聲音也變得混沌起來，謝到源幾乎是本能地抓著她的手用力掙扎，見無濟於事，他開始抓著她的衣領試圖推開她。
她越來越用力，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謝到源用盡全力兩手一推，終於將她推後幾寸。
“母——親——”
他最後喚了聲母親，毫無意外地對上了她厭惡的眼神。
了卻了最後一樁事，謝到源的嘴角緩緩勾起。
“我現在，想活下去。”
耳中漸漸泛起嗡鳴，他的聲音很低，可落在自己耳中卻異常清晰。
他顧不得此刻的感受，咬牙用力地向前一撲，不斷顫抖的手緩緩伸出……
他感覺到了手下有個不斷跳動著的東西。
一時間，他忘記了身體的不適感，取而代之的，是說不清的歡愉。
原來，方才母親的感受竟是這樣的……神奇。
如棠瞪大眼珠，她下界的身軀不過是幾縷神識所化，方才被捅了一劍，又被人打成重傷，如今早已是強弩之末，但她沒想到，自己竟會被一個孩子掐著脖子。
她開始用力地掙扎，嘗試凝力將身上這個大膽的孩子一掌拍死，可方才那人的一掌早已傷了她的根基，如今的她，早已沒了修仙者的靈力。
脖頸處的力道越來越大，她尖銳的指甲也用力地抓撓著他的血肉。
不知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驚呼聲，謝到源才恍若夢醒地鬆開雙手。
身下的人早已失去了生氣，獨留下指尖時不時滴落的幾滴血沫。
玄清將謝到源擁入懷中，看著地上面色鐵青的女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將他打暈了過去，又替他抹去了這場噩夢。
從此，他只是謝到源。
看著眼前又恢復了生機、數十年仍然容顏未變的女子，謝到源攥緊了拳。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
“你是誰？”
“你明明、明明已經……”
明明已經被他親手殺了才對！
謝到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姜念水。
她都知道了，知道他原先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他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一次。
姜念水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此刻，她只怔怔地盯著如棠的臉看。
如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我是誰！哈哈哈哈……”她玩味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不住地打量，最後落在姜念水的臉上，似笑非笑的眸子盯得她直發毛，她朝她挑了下眉，朱唇輕啟。
姜念水見她這動作瞬間一驚，心覺不妙，下意識向前一步將劍抵在她脖間，將她未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不論如棠方才有沒有想將她的身份說出去，以防萬一，她不得不打斷她。
仙人露跡，天罰臨身。
眾人的目光頓時落在了她身上，姜念水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解釋，一陣勁風猛地掃過耳畔，姜念水急急閃開，寒意頓生。
她踉蹌地後退幾步，腰間覆上一隻溫熱的大手。
謝到源將她扶正，側身拔出流雲飛身上前。
蒙面人眼露寒光，接下謝到源的一劍後仰天怒喝一聲，霎時間，整個山洞發出了刺耳的嘶叫聲。
腳下的地面開始不住顫動，姜念水心一驚，猛地扭頭看向洞口。
只見原本透著一縷光亮的洞口此刻被堵得水洩不通，無數妖物蜂擁而來。
躲在林策身後的向汀婷見狀不禁嚇了一跳，這些妖物形態各異，有的人身獸首，利爪獠牙森然可怖；有的雖形如凡人，可那雙透著綠光的眸子卻時刻提醒著他們這不是人；還有的竟卻仍保留著野獸本相，皮毛倒豎，目露兇光。
她當機立斷便拉著宗南玉縮在了一旁。
眾人來不及多想，提劍便與之打鬥了起來。
幽暗溶洞中廝殺正酣，石屑伴著血珠四下紛飛。姜念水飛速擺弄著手中玉簪，無數只細小冰錐穿透了他們的胸膛，可這些妖物卻只是愣愣地看了一眼身上的窟窿，接著便又繼續向他們撲來，直至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混亂中，姜念水將劍劈向身旁妖的腦袋，一眨眼卻見如棠被那蒙面人攙起身子，二人在幾隻妖的掩護下悄悄往洞口處退著。
“別跑！”
姜念水指著二人的方向大吼一聲，一腳踹開朝她撲來的馬面獸妖，踩著幾個矮小的小妖便追著二人飛去。
身後的謝到源見狀收起劍便追了上去，只是沒走幾步，便被重新站起來的馬面獸妖攔住了去路。
姜念水追著二人彎彎繞繞來到了一處潭邊。
周遭靜悄悄的，姜念水不禁握緊了手中挽月，冷聲道：“如棠，出來！”
可回答她的只有微弱的風聲。
姜念水走近潭邊，只見潭中央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她眼神微眯：莫非，他們二人進了這潭中。
就在她打算將潭旁的大石頭砸進去時，水潭中的漣漪越來越大，隨著一聲巨大的水聲，一鐵籠破水而出，姜念水被飛濺而來的水花逼退幾步，就在此刻，籠子砰的一聲裂開，一女子披頭散髮地朝她撲來。
姜念水抬劍便刺去，那女子似是根本沒看見她的劍似的，不躲不避，目光直直地盯著她，一隻乾瘦的大手朝她的頭劈來。
噗呲一聲，挽月深深貫穿了她的胸口，可沒等姜念水鬆了口氣，那女子卻又繼續向前衝了一步。
姜念水猛地拔出劍，右手掐了個訣，女子瞬間被幾道瑩白靈力纏繞束縛，姜念水拎著劍上前一步，她右掌推出，口中默唸著法訣，幾息過去，那女子也逐漸放緩了動作。
姜念水一揮手，女子應聲倒地，茫然的雙目呆呆地看著她。
這下，姜念水才認出了這張臉。
“你是……秋月？”
秋月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姜念水甚至懷疑是自己方才施法太過了，讓她一時失了心智。
可片刻過去，她卻仍是保持著原先的姿態一動不動。
就在姜念水打算將她捆起來帶走時，一道悠揚的吟唱自四面八方而來。
姜念水立即堵上了秋月的耳朵。
可還是晚了一步。
秋月轉動著渾濁的眼珠，無神的目光最終落在身前的女子臉上。
“秋月！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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