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揚起兩隻手臂，寬大的袖擺順勢翻飛，團團紫黑色鱗粉自袖中簌簌飄灑，朝著姜念水的方向不斷聚攏。
姜念水掩住口鼻，一揮手立起一道炁罩隔開了漫天粉霧。
她仰起頭看向半空中的女子。
她的面龐仍然保留著人形輪廓，但那雙呆滯的眸子卻徹底異變，瞳仁縮成了細窄的豎線，眼白泛著灰濛濁色，原本白皙的肌膚此刻也爬滿了黑紫蝶紋，深深沒入衣襟之中。
隨著一股劇烈的狂風，炁罩不堪重負砰的一聲炸裂，姜念水被巨大的波動震倒在地。
緊接著，秋月的四肢急速縮減，變得極其纖細，她背後的衣衫刺啦一聲裂開，一對碩大的蝶翼破體而出，颶風裹挾著紫黑色鱗粉朝她襲來。
姜念水抬劍破開身周粉霧，秋月也趁機分出數道蝶影與她糾纏在一起，見她被纏住，秋月身形一變，從她身後飛速襲來，纖細的五指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陰寒妖氣順著皮肉侵入頸脈，姜念水棄下手中長劍，頸間青筋暴起。
她真搞不懂，為何今日她總是被掐著脖子！
她兩手抓住秋月的手，順勢旋身，用後背猛地撞向她的胸腹，身後的女子吃痛稍稍卸了力道，就在此時，姜念水右手探到腰間符籙，掌心凝力，淡黃色明光直直朝身後人飛去。
秋月被拍倒在地，胸腹燃起了一團明火。
姜念水藉機喚起挽月，髮間玉簪先一步化作冰錐朝地上那人刺去，緊接著，一道裹挾著無數金黃符文的劍光深深刺入蝶妖的後翼。
秋月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身周的妖氣也慢慢開始消散。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努力地撐著腦袋看向姜念水，“是姐姐……找到……”
姜念水跪在她身側，將她輕輕抱起。
懷中的人兒氣息奄奄，身上的紋路也逐漸褪了下去，本就白皙的皮膚如今越顯得蒼白。
姜念水握緊她乾瘦的手，心中有絲不忍，“是！是你姐姐秋梨讓我們來救的你！”
“我就知道、知道姐姐會逃出去……救我。”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姜念水的頸間，眼角緩緩流下一行清淚，“對不住，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姜念水垂眸對上她的目光，心頭五味雜陳。
她抬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鱗粉，朝著她搖了搖頭，“沒有對不住，秋月，這不怪你。”
錯的，並不是她。
秋月縮在她的懷中，呼吸越來越遲緩，她垂著眼，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著姜念水的手，不知輕聲呢喃著什麼。
姜念水抬手輕輕覆上她的眉眼，替她擦淨了殘留的淚珠。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滾出來！”
姜念水垂下眼，懷中早已空無一人。
她支著劍站起身子，目光望向潭邊，對著那張熟悉的面容嗤笑一聲：“如棠，做了這些事，讓你很痛快嗎？”
如棠一步一步向她走來，面上還掛著那抹熟悉的淺笑。
“念水，好久不見了！”
她的語氣一如尋常，如若不是姜念水親眼看到了這些，怕是還真以為她還是從前那個與她相識的如棠。
“我沒有心情同你敘舊！如棠，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合理的解釋。”
“哈哈哈哈……”對面的女子上下打量著她，笑夠了，便扶著身旁的樹站直了身子，”解釋？念水，你還真不愧是蒼策養大的啊！凡事都愛聽個解釋！”
她陰冷的目光落在姜念水身上，微微斂了神色繼續道：“好啊！那我就告訴你！因為我恨你！我想殺了你！我想讓你魂飛魄散、神形俱滅！”
她聲嘶力竭地朝她怒吼著，一字一句都像利刃似的刺進姜念水的心裡。
姜念水的臉色發白，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她親耳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還是很難過。
“如棠，你究竟怎麼了？是不是懲戒司——”
話還沒說完，如棠便又是譏笑一聲。
“念水，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嗎！”她向前一步，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你還在裝什麼啊！你明明知道，改命簿是我引誘你的！懲戒司的事也是經流我手的！就連那顆不忘塵也是我私自給你的！但你卻還是裝作不知道！”
“念水，你總是這樣！總是裝作一副清高的樣子，將我所有的不堪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故作憐憫地可憐我安慰我！”
“憑什麼！你憑什麼就能這樣假仁假義、高高在上！”
姜念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癲狂的如棠，在她的印象裡，如棠總是那個既溫暖又堅強的女子，每每見她也總是帶著柔和的笑意。
“是因為，蒼策神君嗎？”姜念水緩緩開口，打斷了她的歇斯底里。
如棠愣在原地，又忽地大笑了幾聲，語氣有些哽咽：“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她死死地摳著樹皮，五指彷彿要陷入樹幹，“念水，我恨你，恨你將他搶了去，恨你在他心裡獨一無二的地位！”
姜念水怔愣住片刻，如棠對蒼策神君有意，這件事她也是無意間得知的。
可她與蒼策神君之間……
那可只有單純的養育之情啊！
姜念水急急解釋著，可對面那人此刻早已魔怔，不論她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如棠憤恨地看著她，眉間的不耐盡顯，語氣急促道：“夠了！事已至此，我已無路可退，念水，這碧水潭，是我為你尋的一處長眠之地！”
話音剛落，姜念水只覺有一道力量將她禁錮在原地，渾身經脈也像是被萬千冰絲纏死，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寒氣，她的雙腳被牢牢地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念水，感覺如何？”如棠走近了些，仔細地端詳著她的神情，“這可是我特意為你設的陣！”
姜念水心中一沉，四肢開始漸漸泛起痠麻，手中的長劍也早已脫落在地。
“如棠，弒神是會受到天譴的！”她費力地朝她喊道。
“天譴？”如棠毫不在意地搖搖頭，“別以為這樣就能哄住我！在這碧水潭中，縱使你死千萬次，都不會有人發覺！你放心，你死後，我便會去渡劫司一趟，替你打點好一切。”
“畢竟，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好朋友？
姜念水翻了個巨大無比的白眼。
若不是現在她毫無力氣，她早就衝上去打她了！
如棠看著她的神情，自是知曉她內心的想法，畢竟自念水被點化成仙后二人就一直在一起，她的一個眼神，如棠便已瞭解。
瞧著她逐漸耷拉下的眉眼，如棠的笑容也開始變得僵硬。
她走近掰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念水，怎麼辦，我竟忽然有點不捨得殺你了！”
姜念水的眼皮止不住顫動，眼睛半睜半闔，聽到這話，不由得冷哼一聲。
“我想過，不如讓你一直待在人間，做個凡人罷了！可我都把謝到源送到你的身邊了，你就不能留在人間嗎，非要費那麼大的力氣想著趕快渡完劫回去嗎！”
如棠的力氣很大，疼痛使姜念水恢復了片刻的神智，她聽著她的話，腦中一片空白。
“謝到源，他、他真的是——”
她沒有說完，只是怔怔地看著如棠的臉。
如棠的表情變得不自在，但很快又看著她露出了笑容，“當然！他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啊！哈哈哈哈……”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給我的孩子，取名為，謝臨淵。”
姜念水神色驟然凝住，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我故意設計引誘你改他的命簿，念水，我真沒料到，你堂堂司命府仙官，居然還真的敢做這種事！呵呵！你是沒看到，那日我將這件事告與蒼策時他對你失望的神情！哈哈哈……他一定在想，自己究竟教出了個什麼東西！”
“謝到源，他可真沒令我失望啊！你真的喜歡他！你真的落進了我的陷阱之中！”
“可他是個凡人啊！念水，你真下得去手啊！”
看著姜念水越來越僵硬的臉，如棠滿意地大笑了幾聲，又繼續道：“怎麼？莫非現在你想放棄他了？”
如棠惡狠狠地掐著她的下巴，“你沒發現，謝到源他長得，很像他嗎！”
姜念水反應了片刻，才猜到如棠口中的“他”是誰。
一陣惡寒襲遍周身，她厲聲喝道：“你瘋了！”
“我瘋了？”如棠甩開她的下巴，“對啊！我可是仙！我是他們凡人口中無比尊貴的神女啊！可為了他，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一行苦淚自她的眼角滑落，如棠卻毫無察覺。
“我竟噁心到找了個與他相似的凡人！”
“可你知道嗎！那噁心的東西竟敢背叛我！那我也只好，將他、和他骯髒的孩子都殺了！可我沒想到，那個小崽子竟是個狠角！他竟敢弒母！竟敢生生將我掐死！”
她重新抬起她的臉，露出殘忍的笑容：“可念水，你知道嗎，若不是你，他謝到源哪有今天！”
“所以，你們二人可真的是天生一對啊！”
如棠退後了幾步，指尖一點，姜念水便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她法力本就比不上如棠，更何況，她如今只是一個凡人。
姜念水心中一沉，她緩緩閉上眼，這個法陣她根本掙脫不出去，想來，她或許真的要長眠於此地了。
就在此時，一道急促的聲音驟然傳來。
“姜念水！”
謝到源身形如疾風掠至潭邊，身後數人也緊隨其後。
眾人紛紛抬劍上前，潭邊的蒙面人收到指令便迅速加入。
謝到源率先縱身撲向陣法，可無論怎樣，他都無法靠近姜念水一步。
歸一見狀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如棠，震驚道：“你是當年的昇仙者！”
此話一出，一旁的玄清也頓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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