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瞪亞鳳,妹妹這種告狀精,真是從小到大都是他捱揍的導火線。亞鳳沒敢看他,走過來,從茶盤底下抽出一個信封,他伸手抓過來:父母親啟,冰雲。是留給爸媽的。他看一眼老媽,急著想知道信裡寫了什麼,如果她能像亞鳳一樣告狀……,
老太太瞪他:
“你念給我聽。”
他展開信,並不念,只是眼睛急急地向那些字看過去:
“爸,媽安:
寫下這三個字,不禁淚如雨下,不能自持。
我走了,最想見的是您們,最不能見的也是您們。我無法給您們任何一種解釋,也無法給您們任何一種交待,所以天意使然,讓我這樣不見您們而離開,也算仁慈。
爸,媽,不要責怪阿健和我作出的決定,我們都已是成人,在我們各自的心中,有各自的人生準則,我們為那一個準則活,沒有是非,沒有對錯,只有選擇。
四年來,感謝您們對我的厚愛,讓我在遙遠的南國有了一個家。平凡的歲月,您們給了我最渴望的溫暖情誼,我卻從此再不能照顧和回報您們。我想說想叮嚀的太多太多,而我能說能夠表達的又太少太少,千言萬語匯成兩個字:珍重!
致 恭叩
福安
冰雲長跪拜上
他默默放下信,心裡一片昏暗的空白,她怎麼可能告狀,若真會告狀,他們也就不會離婚了。他看母親把信拿過去,戴起老花鏡來看,看完了,生氣地放下信:“這是啥?別責怪,這啥都不說,倒叫我別責怪。”看一眼亞鳳,“這是咋回事?你哥他們打架你不知道?”亞鳳低著頭不說話。“她還說什麼了?”
“沒有。”亞鳳偷眼看偉健,“臨走跪這門口,磕了個頭——就走了。”
老爺子一直沒說話,在一旁悶頭抽菸,這時站起來,捺滅了煙:“你是把你女人的心傷透了。”
老太太恍然:“我早就說讓你離那些壞女人遠一點,你就給我油嘴滑舌。現在好了,媳婦丟了,你知道蔫了。”她心裡生氣,又隱隱感嘆這丫頭臨走倒都不說一句兒子的不是。“這阿雲也是,你再怎麼樣,她得擔量點嘛,不念別的,總得念你送她上學這一份情份上——”
“媽,別說了。”偉健心裡難過,也不想聽。
老太太恍然覺得自己好像說反了,她應該罵兒子才對。但嘴上還是想繼續說下去:“她在家的時候都不管,倒這不在家了——”她忽然醒悟,覺得自己說的對:“這就是上學的好處!我當時怎麼說來著……”
“行了,你少說兩句吧。”老爺子坐下去,悶悶地丟擲這一句來,“你兒子是塊什麼材料你清楚的很,別一門子老撿別人家孩子的不是。”
“我——”老太太不作聲了,隔了半晌,“唉!”她使勁嘆口氣,看一眼偉健:“你以後給我收斂點!”被說的人不作聲,她覺得實在停不住嘴:“這沒結婚時能結婚,離了婚也可以復婚——”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呀,莊子!阿雲的心軟得很,女人家就喜歡要個小霸道,讓男人說說軟話的。我和你爸要在家,還能給她做個主。這丫頭也太任性,都讓你慣壞了。媽明天就去看她,這婚離了先離了,這關係可不能斷了。”
偉健垂著頭,在心裡長嘆一聲,他忽然感到一種嘲弄:婚姻?婚姻。這各人眼中的一場婚姻!
“老頭子,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算了,媽,您別管了。”他不耐煩地。
“算什麼,我不管?等她遇到了好男人,到時候你想不算也不成了!”
“媽——”
“媽什麼,她不能遇到好男人嗎?吶,我問你,誰知道她是離婚的?而且——”老太太忽然說不下去了,看著偉健:“你給了她多少錢?莊子,她拿了你多少錢?一半財產,”她喃喃地:“天吶,老頭子,她分走了我們兒子一半財產!”
周老爺子一直低著頭,這時也抬起頭來。
“她拿走了多少錢?”老太太一下子站起來:“這太便宜了!”她看著偉健,忽然柳眉倒豎,伸手去照兒子的肩膀抽打起來:“我叫你早要個孩子,你就給我不著調!這下好了,我孫子的份也搭進去了。你,你這個——唉!”停下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沒有一個讓我省心的……”突然抹著眼睛哭起來:“海子那樣,你又這樣,我是哪輩子造了孽了——”
“媽,她根本——”
“根本什麼!”老太太坐直起來:“別說是她該得的。我和你爸才走了兩個月,這是怎麼騙你離的婚?對,過年她回家了。準是她孃家媽沒出什麼好主意。寡婦失業的,靠著女兒攀上高枝,現在女兒上大學了,她得早早為女兒謀個自由身。”老太太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我看就是一家子孬貨!她以前不知道你在外面胡鬧嗎?我看是她根本早就算到了。從和你結婚那天就算著今天呢!”瞪眼看著偉健:“你是被人捉在床上了嗎?一味的對你放任自流,就是等你自毀長城。”
偉健目瞪口呆,
老太太生氣地拿起茶杯,又生氣地頓下去,綽起手邊的雞毛撣子:“我,我這想揍死你!”舉了半天還是落不下來,氣得扔了撣子,長嘆一聲:“我怎麼養你這麼個傻小子!你們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出痴情種,一個兩個的掉女人坑裡。這兩年我就看你痴了心,說你不聽。你看哪個結了婚的女人還出去上學?就你這沒長腦子被鬼迷了心竅的才會這麼幹。你知道人家背地裡都說你什麼,說你娶了個小狐狸精,最後就讓你落個人財兩空——”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婚姻、她的家人,會被如此解讀,“正因為他盲,他才能接受了許多明眼人不能接受的東西,這有時候是一種幸福,有時候是一種悲哀。”她自己戳瞎了眼睛,為了適應他的規則。“是我牽著你的手,領著你,踩在我自己的人格上。”
“她一分錢都沒要。”他低聲道。
這句話好像平地一個悶雷,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她一分錢都沒有要,”他重複道:“求她她都不要。我們在她眼裡都太可笑了。我在她眼裡根本就一分都不值,媽。我們買不起她。”
他默默走出去,關上了門,他的心也好像隨著那門一起關閉了,因為他感到一種真實的、沒了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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