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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八零年代的平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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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239章 直角尺與波浪線

冰雲順著按住杯子的手向上看,終於看見臉了,皺了皺眉:“春生?你怎麼——”她收到嘴,把腦子裡的思緒理了理,理不清。這個人不是——,朋友?這個詞太奢侈了,她沒有朋友。她在結婚後多了很多人際關係,但,都是因他而起的,現在……她沒有朋友,一無所有。

“我可以坐嗎?”

她覺得意識混亂,下意識把嘴角牽上去微笑,嘴角牽到一半,恍惚覺得應該不是真的,她怎麼可能在這裡看見他呢!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杯子上的手還在,白皙修長,襯衫袖釦扣得一絲不苟。可她怎麼會在這兒看到這隻手呢?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有觸感,軟的。收回手指看了看,使勁搓了搓臉,再次把這根手指伸出去,想了想,換了隻手,兩隻指頭捏住襯衫鈕釦,扯了扯——有拉扯感。她想摳開這隻鈕釦,但那隻手紋絲不動,而鈕釦在側下方。應該不是真的。她眯著眼睛,兩根手指頭摳了半天,也沒解開。她放下手,盯著鈕釦緩了緩神,兩隻手攀過去,當鈕釦在釦眼中滑脫的一瞬間,她嚇了一大跳,瞪著這隻會解開的袖釦,再次順著這隻手看上去,人還在,茶色鏡片的眼鏡,一臉老師的模樣。

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腦袋“嗖”的一下出了半腦門汗,糊塗醒了一半,“春生?”

“嗯。是我。真的。”那人說。

她看那個人收回手,藉著解開的袖釦,把袖子捲了一道,看了看,又把另一隻袖釦解開,也捲了一道。她看他好整以暇地把兩個袖子卷平整,腦子徹底醒了,不管多麼暈乎,意識絕對清醒了。他——,為什麼會在這兒?她覺得意識雖然清醒,但邏輯思維沒跟上,“你怎麼來了?”她的嘴替腦子直接問道,並習慣性地扯起嘴角。

“我可以坐嗎?”

她的腦子紛紛亂亂地閃過和他的相識:老師。君子。茅坑裡的臭石頭。直角尺。醫院的每一個清晨……

她晃晃腦袋,搖散這些按時間遞進的記憶,他現在這一副老師模樣——,不,現在放假,他也不是她的老師。

不,他是她人生的審判官,現在又跑來審判她了。

可她為什麼要接受他的審判?她已經逃得遠遠的了!

“不。”她坐下去,收了笑,又覺得:她幹嘛不笑呢!便又笑了:“這桌子是我的。”

那人坐了下去。四角的桌子,一邊靠牆,一邊相對,一邊相鄰,他坐在了相鄰的一邊,並把她的酒杯拿走,放到了他旁邊相對的桌角,“為什麼喝這麼烈的酒?”那人看著她,隔著茶色眼鏡片,樣子比東京審判的大法官還要嚴肅。

呵!她扭著腦袋和他對視,克服老師對學生的生物性壓制,以及波浪線對直角尺的憎恨,

“放假啊!”她笑,咧著嘴,他越嚴肅她就越要使勁地笑。

“這種度數的酒,只會讓你頭痛,換不來平靜。”

看吧,直角尺!

度數?多少度數關她屁事!

她喝下去能換來忘記,就夠了。

她就不記得今天是幾號,是星期幾,甚至連自己在哪兒,她都可以“忘記”得不去理會。她要逃離世界,而它是唯一的通道。她受不了世界的喧鬧,也不知該把自己安放在世界的哪裡,但有了它,就可以有昏睡收留她,將她帶離時間的軌道,安放進一個空白的、沒有時間的、與世隔絕的世界。

現在她想要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而已。

她好像忘了她是怎麼離開的,也忘了她是怎麼到學校的,時間好像被拉成細細的蛛絲,稍微一扯,便斷得七零八落。她來到學校,沒上幾天課,學校便放了月假,中規中矩的校園一下子變得喧鬧而混亂,她不用上課了,也不知道能做什麼了。剛到學校時,她還鬥志昂揚呢,連院長親切地問她怎麼提前回來了,完全康復了沒有?她都毫無痛感有分有寸地“機智”回答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以什麼理由給她請了一個月假,卻自然而條理不差地圓了他們最後一個謊。

可是,她昂揚的鬥志就在假期的清晨來臨時毫無徵兆地淪陷了。她置身於一群朝氣蓬勃的擁擠與熱鬧當中,借來的秩序沒有了,她心中假想的力量也被一絲一絲真實地抽空了。她鼓著一股子勁兒在漫長的旅途中刻意遺忘的一切突然醒來,殤痛延遲而至,她感到一種緩慢的支離破碎。

如同電影裡的慢鏡頭,碎片飛離,血色四濺,而她,得老老實實在一邊看著。

她以前從不知道痛苦可以脫離身體緩慢行進,在一路奔襲的身體停下時,再追上來,本息並付地討要它被離棄的代價。

彷彿忽然之間被沒收了明天,她迷途了,在這個大千、不,在這個空白的世界裡,她迷途了。生命忽然之間失去了意義,她感到一種被懸空的恐慌與迷惘。她不知道她能去哪,也不知道用什麼來填補日子,她忽然發現世界那麼大,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她可以停駐或者可以投奔的。這個世界有那麼多事,卻沒有一件是她想做或者能做的。

新學期五花八門的社會實踐活動讓人發瘋,本月中文系得自己去聯絡小學、中學、社群或者任何單位講一堂文言文成語故事課?

還得翻譯出英文解釋。

傳播演繹古漢語魅力?還得拿到十個以上簽名?

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修學分。

她為什麼要修學分?

要圓她的大學夢。

可那個夢早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了。不是嗎?不,夢也不是那個夢了,夢早就變了,在他把這個夢給她的時候,就變了,變成了——,

不,一切只是她的幻想,是她幻想成了愛情。

不,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什麼變了。一切都變了!

只有她被剩在了幻象裡,感受一種未被預告的坍塌。

她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睡覺。一覺醒來,便會發現日已西斜,一覺醒來,便會發現天光大亮,她終於可以連人帶痛一併奔逃了,他又憑什麼來打擾她的忘卻?!

馮春生。

她掛著嘴上的笑望著他——一個審視了她三年的死硬分子,一個道貌岸然的道德標杆,一個抱著指北針行走人生的完美君子。他派來的吧?派他來審視她,嘲笑她,不堪她。

不堪?她寧肯死在自己的齷齪裡也不用他來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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