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春生沒有想到的是:小丫頭嘴裡喊著的媽媽,竟然認識他。
因為有小寶貝開路,等春生進門時,大姐已經在門口,夢霖介紹之後,他趕緊遞上花,躬身問好,姐姐看著他,半天,微皺了一下眉,他覺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一見面就不喜歡他?姐姐挑妹夫,應該是丈夫的缺點一樣不能有,丈夫的優點一樣不能少,她是在拿他和誰比較嗎?沒錯,這個神色就是比較。
“你是二霖的男朋友?春生。難怪聽著耳熟,你還記得我嗎?”
春生覺得,黃山的霧都沒他此刻腦袋上的多,記得——我嗎?這是認識?他有點愣,下意識推了推眼鏡,不記得,真的。是——酒店的客人?還是哪裡見過?只是客人或見過都不應該是這種口氣,這口氣是起碼有過交集的,可惜他想不起來,而且這種時候客套話應酬話恭維話好像都不適合以愛為武器的人。“大姐,您好。”他推著眼鏡,不掩飾自己的侷促,“我現在有點緊張,”他認真看了看大姐——想不起來了,要不您大人大量給個提示?
“猜你也想不起來,”那人笑了,也好像看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去年春天,在市醫院的時候,我住1床。”
1床?遙遠而熟悉的代號,她是7床。
“您——”那個滿臉憔悴與憂傷的1床?他看著她,不,完全看不出她是1床了,原來情緒真是人的第二張臉啊!他看著房間,葉嬸,1床的母親,那個謹慎地藏著所有憂慮的可憐的母親。姐夫,啊,是,整天笑呵呵跑上跑下的胖丈夫。妹妹——原來是她。那家醫院,那一屋子為各種原因而聚到那一個房間裡的人!
可是,他的確不記得了。那時,他只牽掛著一個人,他全部的精力與情感都系在她身上,那時,她叫7床。
他的思緒一下子飄遠了,那二十天的時光濃縮了他這輩子最多的緊張與彷徨,十倍百倍地放大了他和她相處的時光。從擔心開始,他知道了愛戀,相識三年的時光在那一刻傾倒,情思如同洪流,又被約束在禮法教養的門口,他用盡了這輩子的演技與剋制,掩飾自己的惶恐與喜悅,惶恐這樣的情義,又管不住的喜悅於每天能有一段見她的時光。其他的床位都住著些什麼人,他已經不記得了。
但1床特殊,他到現在還能記得病情——是否惡性腫瘤有待確診,孩子尚在襁褓。或者有那麼一刻,整個病房的人都在為她祈禱——希望結果是好的。人的同情心有時是很奇怪的,它的物件不一定是最弱者,甚至不一定是好人,它只是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環境下,心有慽然。
他的目光落在剛剛親著他大笑的小女孩身上,原來她是已經長大的、當年只有五個月大、讓人揪著心的孩子。而她此刻抱著大腿的人,是妹妹。總覺得似曾相識,原來她是1床的妹妹。醫院的小路上,那個和他一樣孤獨的身影,背對著他,靠在一棵參天的大楊樹上:
“柳絮落盡楊花飛,點點簇簇送春淚。輕風翩落階前徑,狂飆吹斷影難追。 同根生,四散飛,水復山窮峰幾回?他朝可有重生日?重生已是夢幾回?”
同根生,回散飛……他朝可有重生日?重生已是夢幾回?他站在另一棵樹下,感染著她的無助與無力,感嘆浮世眾生悲歡各異,卻苦痛相同。她痛,因為她的親人明天手術,兇吉未卜。他傷,因為他心中只有一個名字,沒有明天。冰雲,那個曾經佔據了他全部思維的名字,她也不見得會記得吧?葉嬸、妹妹、他,這許多人,都沒有彼此記得對方,因為他們的心思全都牽在別人身上。而1床,這個當局者,卻是一眼便認出、記起了他。當局者清,這個有些戲劇的理論只能體現在醫院的病床旁吧?也只有在生死界旁才能體現得如此清晰和深刻吧?
“您——那時候好瘦,現在很——美,”他誠摯地,發自內心讚歎:“健康美麗,判若兩人。”
對面的人笑了,“謝謝。7床,你嫂子,她好嗎?”
“嗯。”他不知道她好不好,他好久沒見她了。“她現在在外地讀書,快畢業了。”
“她——”探詢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又轉瞬而逝,“原來還在上學,怪不得看著那麼小。”
他笑了,“她上的是私立大學。結婚後去的。”
“那她老公真挺好的。”大姐笑起來,“二霖,你不記得他了嗎,去年我住院的時候,他是7床的陪護,就是那個——”
夢霖看著春生,滿目驚異,
“我說你怎麼看著眼熟,就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原來我們以前真的見過啊!你說的那個在讀書的朋友就是雲姐嗎?你說要帶我去看的人就是她嗎?”
春生有點愣,“你——記得她?”
“當然!當然記得!她叫劉冰雲。”夢霖的思緒一下回到了那個不眠的長夜,那個醫院走廊上、那個死神剛剛從她們眼前走過的清晨,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握住她冰涼的手,與她一起向蒼天祈禱。她恐懼不安的心因為這隻手的溫度有了喘息的力量。她衣服上面握住那尊桃木小佛,那天之後,她相信世間有念,人間有神,善意可以溫暖人心,即使天涯陌路,從此不見,她也會永遠記得。
“你、知道她的名字?”春生意外,“你認識她?”
是啊,認識。她慶幸問了她的名字,所以,她認識她。認識一個人和知道一個人,是不一樣的。她認識她,她就不是7床,她是劉冰雲。她戴著她送的桃木小佛,又認識了眼前的人。“雲姐,她——,”那應該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柔軟堅韌,卻無比孤單,“我好想她,好想現在就去看看她!”
“二姐,”小妹推推夢霖:“誰是雲姐?”
“我的、貴人。”她摸著戴了近兩年小佛,眼睛裡莫名地冒出熱意來,“原以為此生再也無緣相見的朋友。”她看著春生,笑了,“以後會成為我們最好的朋友!”這是她給她的好運,該還給她了。佛結有緣,緣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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