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出去了,冰雲靠躺在椅子裡,突然的安靜讓她昏沉沉的頭反倒忽然清醒了,她望著書房,這就是少年春生讀書的地方吧?她看著滿壁的書籍,遙想昔年,桌後坐著一位充滿智慧的師爺爺,桌前是一個聰明溫雅的少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十年的風雨飄搖,於他們卻是祖孫傳道授業解惑的良辰,好偉大的爺爺!好溫潤雋雅的時光。她看著桌上的筆墨紙硯,筆是新的,已經發好,三號俱全,羊毫和紫毫兩種,一隻提鬥。而讓她意外的是:旁邊還有一隻小盒,裡面放著三枚印章,一枚引首章,兩枚她的姓名章,一朱一白。她默默看著,春生,她生命的知音,一個無微不至的人!
她坐起來,外面的喧鬧透過門窗的封鎖,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屋子裡靜靜的,窗上的紗簾過濾著天光,她走過去,掀開一角紗簾,西天最後一抹酡紅正慢慢褪去,暮色開始匆匆裝飾這個繁華的世界。她倚著窗,黃昏的風繾綣吹來,一幢小樓在風裡展開,怎麼這麼相似的一個黃昏!那時,她也站在窗前,也像這樣望著窗外走來走去的忙碌的人群,那時,她和現在一樣孤單。只是那時,一切未知,未知得好像生活下去就有希望。
門輕輕被推開一條縫,她轉過頭,是阿治。她望著這個矮小、乾瘦、賊頭賊腦、其貌不揚的阿治,竟是隻有他,是她來到這個城市讓她最感溫暖和親切的人,人情冷暖,她在心裡淡淡地笑了。
“阿治,”她轉過身,“進來呀。”
“嘻,雲姐。”宋國治終於把整個身子塞進門縫:“我來瞧瞧你寫了沒有。”
“還沒。我還沒想出要寫什麼。”她說,走過去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眼睛向另一張椅子示意:“坐一會兒。”
宋國治一面坐一面用小眼睛快速地在她的臉上睃巡了一圈:“你、沒事吧?剛才我好擔心,怕你喝不了那白酒。”
她笑了,搖搖頭,她喝不醉了,她也曾千杯換醉,都醉不了。醉的只是她的軀體,她的腦子、她的心,一次都沒有醉過。現在,連她的軀體都不容易醉了。她拿起一隻橘子,慢慢剝開:“我有一雙朋友的手,一直在傻傻地維護我,我的心不冷,這就是我喝不醉,也喝不倒的秘密根源。”
一旁的人,小眼睛精亮地看她,好像想確定這雙手到底是不是他的。
她笑了,把剝好的橘子放進他手裡:“所以我可不希望朋友的這雙手被刺兒紮了,那樣他會痛的。”
她立刻看到了一張眉開眼笑的臉,加上一雙扭扭捏捏的肩膀:“嘻,一、一根小刺扎不痛我的。”
“可是這種痛是無謂的,阿治。”她說,看著那個平日裡面皮厚厚,可一聽到表揚話、感謝話就要扭扭捏捏滿臉不好意思的人,總像看到一個赤子之心的孩子,心裡總會莫名地湧上一股奇怪的溫暖想保護的慾望:“明天晚上我就要回去了……”
眉開眼笑的人立刻不笑了,神情一下子黯下來:“你——我知道你不想多呆,可、是——”
“要實習了,我畢業了,阿治。”她輕輕鬆開手,心裡隱隱的痛穿過:“離開這個城市以後,我可能、很久不會再來,我現在最掛記的人就是你。”
“你不用擔心我,”宋國治望著那個人,心裡難過,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再來了。“那個崔文可,我就是煩她!她算什麼——”
她不算什麼。
可她又算什麼呢!
“她是你健哥身邊的女人。你犯不著得罪她。”她靠著椅子,看著滿壁的圖書,這些書穿越古今,深藏著世間的愛恨情仇,她呆呆望著,突覺一切夢也樣的虛幻:“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阿治。明天晚上,我已經在火車上了,這一走,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她的面。她現在怎麼對我都沒什麼,你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即將離開的人去得罪一個要長久留在這兒的人,你說是嗎?”
宋國治不語,感到心裡說不清的難過。
冰雲也難過,她手搭著阿治的手臂坐了一會:“雖然你健哥不是那種人,會聽一個女人的話,但他也是人,英雄也有難過的關,聖賢也有出錯的時候,何況他只是個凡人。”她看著矮小的阿治,大家都明哲保身,只有他不肯改變立場,心裡莫明地掠過一絲傷感,笑了:“阿治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話雖有些偏頗,但也不全錯。因為女人往往都小心眼兒,她們更喜歡遷怒。遷怒就是,把這件事轉移到那件事上,一起來恨。所以古人才說:寧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我希望阿治也別再得罪這樣的女人,聽見嗎?”
宋國治不說話,他怎麼會不知道。越是卑微的人,越能在低處看到更多的人情冷暖,這一天真是累死他也氣死他了!
“你別想那麼多。我看她那德行我來氣。”他撇著嘴,嘻嘻地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得罪她又怎樣,她還敢打我呀。”
“嗯,她肯定打不過你。”冰雲笑著應和,“但阿治不要為了我去慪她,好不好?因為她不值得。”
宋國治低頭不說話。
“這個世界有原則、有立場的人不多,但唯有這種人可成大器。阿治是成大器的人。好了,我們不講她了,我們講點別的。”
“嫂子,”宋國治抬起頭:“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講,”他望著她:“哥——哥他也——”
“那就不用講了。”冰雲笑著打斷他:“我瞭解阿治,有時就像瞭解我一樣,我能夠讀出朋友為我的心。”她起身走到窗前,不想看瘦瘦小小的他看到大大的失望。她望著窗外的夜色:“阿治,你見過回頭的河流嗎?天下只有相遇的江河,沒有回頭的流水。你想說他很無奈,是嗎?他不是無奈,只是這種相遇他始料未及罷了。你見過無奈的河水嗎?河水應是天下最自由的東西了,他想流到哪,不是河床決定的,而是由他的心決定的。”
宋國治不知道說什麼,心裡越發憋悶,
“她就是故意的!”他嚷,“她就是故意搞這種難堪。你走你才上當呢——”
冰雲輕輕嘆氣,難堪?可能她這輩子的難堪,都是他給的。
“不是上當,阿治。是我看清了。”她倚著窗子,遙遙望著天井上空的燈,高瓦的白熾燈泡周圍飛著數不清的飛蟲,它們飛過去,到底是為了光亮還是為了溫暖?飛蛾撲火,到底是因為黑暗還是因為寒冷?“我畢業了,我答應他的事已經做到了。現在,我見到他了,他也看到我了,所有的牽扯都結束了。河流進入新的河道,昨天的河道已變成沖積平原,”她感到頭痛如裂,“不說了,去端杯茶喝,好嗎,阿治?”
宋國治出去了,冰雲回椅子上坐下來,喧鬧仍然隔著窗子透進來,可她卻分明地感到了一種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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