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覺得他腦子裡的某根弦已經快被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崩斷了，“阿康，”他伸手拉住那個人：“我不想你這個樣子。”他壓著心裡說不清的急和躁：“你到底要說什麼，阿雲——，”他收住氣，“你想說什麼？你——”為什麼會這麼在意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現在把你的問題直接明瞭地告訴我，可以嗎。”
“我不知道你兩年前就離婚了。”那個人看他一眼，神情淡漠，“我沒問題，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偉健氣得心怦怦跳，不鬆手，他要不是他弟弟他怎麼這麼想打他一頓呢！他知道答案了，什麼答案？不是，現在答案重要嗎？！把別人塵封的記憶拿些莫名其妙的話攪和一遍，然後再拿出這麼淡漠的神情就要走嗎？
“我想休息了。”那人抽回手去。
他氣得連氣都不會了。
偉健在床上輾轉了一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天亮以後，他睡著了，等他醒來時已近中午，匆匆洗了個澡，換好衣服，打起精神，推開二樓的臥室，人卻不在。
“媽，阿康呢？”他問院子裡曬衣服的母親，“我想帶他出去兜兜風，我以為他會晚點起的。”
“海老早就起了，比我起的還早。”老太太曬好了衣服，進了屋，“和二鳳說要出去走走。這二鳳也笨，就不知道讓他等等你。”
“沒事，他能有這個心情自己出去走走是好事。”他嘴上這麼說著，其實心裡很不安：昨晚他弟好像很不高興。其實他關心家裡的親人沒有錯，無法立刻融入這個家也沒錯，從一個封閉的世界出來，可能他更渴望一家人的團聚，也希望自己被重視被接納，他真不該惹他不高興。“二妹，弟有沒有說他去哪了？”他看不見人，直接喊道。
“沒，他說出去散散心。”亞鳳在廚房裡答道：“說玩兩天。”
“什麼？”偉健剛倒了一杯茶，卻直接喝不下去了：“你出來，別在廚房裡喊。”亞鳳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偉健瞪她一眼，心說沒見過這麼笨的姐姐！但當著老太太的面，嘴上也不敢急：“他要到哪玩兩天啊，你就不會上去叫我一下嗎？”
亞鳳看出他的責怪，“我要叫嘛，他不讓。”她低聲道，又道：“我要是他，也想一個人走走，不用人陪。”看一眼偉健，“昨天我就看出他好累。我們大家圍著他，他好累。”
偉健嘆氣，心裡知道亞鳳說的對，但還是莫名地發急。
“哎呀，這孩子！”老太太著急，“這是上哪走去了！哪也不熟，上哪走啊。等他回來，亞鳳你們就都回家吧，”老太太的嫌棄如同夏天的陣雨，說來就來：“海不習慣人多，這麼多人在家裡是鬧騰，他肯定不暢意，有我和你爸陪他就好。”
“你這不是左就是右。”老爺子喝著茶：“年紀輕輕和我們老東西待著不是更悶。他能出去走走挺好，你不用胡擔心。他總得一個人緩緩神。”
冰雲從北京回來，一到辦公室，就聽主任說有一位姓彭的先生打了幾次電話找她。彭家有。有什麼事？她按留下的電話回過去，正是團委的辦公室，“聽說你找我？”她說。
“是啊，”對面笑了：“聽說你上北京了。行啊，劉冰雲，恭喜！”
“僥倖僥倖。”她笑，“找我——是有什麼事嗎？”她覺得還是說事比較重要，先問問，省得人家開不了口，一味的寒暄。
“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果真有事，又不像有事，倒像沒事找她閒聊。“剛回來，我剛到公司，就馬上給您回電話呢。”她拖了一個北京腔，聽見對面大笑起來，
“哈哈，謝謝這麼在乎我！”對面笑起來，“我聽你們主任說你今天回來。你還沒收到請柬嗎？今晚我們校詩社有個聯誼活動，邀我去呢，你是我邀請的嘉賓。”
冰雲也笑：“你一說請柬我還以為你要請我喝喜酒呢！沒有收到啊——盛楠，謝謝。收到了，”冰雲衝夏盛楠點頭，“是同學幫我收著呢！”
“著急想喝我喜酒啊，”電話對面笑道：“我也想啊。怎麼樣，能去嗎？”
“行啊，好久都沒這雅興了。”
“爽快，日期也算沒白延。本來過庸是定在上週末的，我說等等你，也正好趕上五一節，社長很給面子。”
“那去了得好好謝謝過庸！”冰雲翻著請柬，笑道：“庸社長的字是真好，請柬弄得越發詩情畫意了。”
“哎，你長長心啊！”她聽到：“是我請你的，那是我弄得好不好，他的請柬在我這呢，回頭給你看看！”
冰雲大笑：“我還說過庸的風格怎麼變了呢！這是臨到畢業多愁善感呢，原來是你弄的，彭主席一手好字。”她趕忙誇道，又嘆息：“等過庸也畢業了，我們恐怕就沒機會再有這雅事了，一輩新人換舊人，我們慢慢就得退出校園的舞臺了。”
“社會不是一個更大的舞臺嗎，這個舞臺比那個舞臺有更多的挑戰，也會有更多的成功。你可以憑自己的能力一級一級往上幹。”電話那邊說，可能是想安慰她，但話說的還是教導主任一般：“你看你，實習兩個月就去北京了，比我們機會還多。對了你們怎麼沒留北京過勞動節呢？”
“真的只是僥倖，第十四位賓客。”一級一級往上乾的人生，王子的確是有王子之心的人，適合從政。“我們是特意趕回來的，明天公司有勞模表彰大會，還有聯歡會。今天經理給我們放了一下午假，讓我們回家休息。”
“那你快回去補覺吧，不聊了。”彭家有趕緊道，“對了，晚上我去接你吧，五點鐘怎樣？”
“不用了吧，我也不知道我會從哪走呢。下午準備去看一下我的學生。五點鐘在你們校門口見，怎樣？
“也好，那就不用那麼早了。六點見吧，你不用太趕。”
*
偉康找到新世紀國際人才學院，才知道冰雲已經離校實習。督導老師很熱心地告訴他她實習的單位，以及詳細的乘車路線，他按圖索驥，換了幾班車，倒是很容易地找到了那家公司——中港合資宏業服裝股份有限公司。他遠遠看著，大鐵門緊閉，只旁邊開了個小門，穿著制服的門衛端坐在旁邊的小房子裡，一種奇怪的幽閉壓抑感籠罩上身，他輕輕攥了攥手，門裡面靜悄悄的，他感覺到掌心溼冷的汗，閉上眼睛，做好心理建設，邁步朝門走去。門衛跑出來，伸手攔住他：
“證件。”
他的心無序的跳，有些生氣，證件，證件！怎麼她呆的地方全要證件！他去學院，封閉教學，要證件。他來這裡，還要證件。證件，證件，好像他是一個……，他輕輕舒氣，看向門衛，強壓著心頭莫名的火氣，無暇去想那火氣在心深處勾起的隱秘的自卑和自悲，他捏著手指不讓自己退縮，竭力壓著舌尖不讓它發抖：“我只是來找一個人，她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這裡實習。”他聽見自己謙和乾淨的聲音。
“實習大學生——噢，那他應該在辦公室。這裡是廠區，不能隨便入內。”那人和氣地做了一下解釋，“你去辦公室找吧，那座樓，看見了嗎，白色的，”偉康順著那個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你從這裡拐過去，很近的。不過，辦公室馬上就要下班了，得快走。”
“好。”他覺得是他誤會了，“謝謝你。”
偉康快步趕到辦公樓，正趕上工作人員下班，他急切地看著人流，手心莫名地湧了一手心的汗，人越走越少，而他找不見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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