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康攥著手,五顏六色的紛亂像一層看不見的結界,他習慣了黑白藍灰的眼睛讓他彷彿跌進碎紙做的萬花筒,一種鏡面裡虛無的慌亂。他捏著手,一遍一遍深呼吸,鼓起全部勇氣攔住最後幾個人問:請問劉冰雲走了沒有?
得到的答案是:劉冰雲今天沒上班。她在家休息。她剛從北京回來。而她的家在哪,他們不知道。“你可以去問問她的同學,她們好像住在一起。你可以到公關部問問。”
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部,聽著好彆扭。“公關部——”
“在四樓。”
他站在樓前面糾結了好半天,不知道怎麼進去。不能再等了,再等她的同學走了,今天就真的找不到她了!公關部,他捏著手心的汗,他必須進去,但願她的同學還沒走,但願他們能知道他她在哪兒!
“你找誰?”他剛上了二樓,迎面下來一個女子,手上拿著一疊紙。
“劉、冰雲。”
“她下午休息。”
“我——剛知道。我想找她的同學問問她住在哪裡?”
“已經下班了。”
偉康好是失望!“您——確定都走了嗎?”他不死心地問道。
那個人瞧了瞧他:“嗯,我確定都走了。因為我們剛開完會。”
“那——您、知道她住在哪嗎?”他抱著僥倖,看著她。
那人看看他,嘴角扯了個笑意:“你還真幸運,碰巧遇見我,又碰巧我問你。”偉康立刻舒了口氣,幸好沒有放棄,幸好多問一句!而且這個人說話的口氣聽著也讓人很舒服,沒心沒肺沒防範的。“我還真不知道她住哪。”那人說,停了一下,他心裡一緊。“但我可以幫你問問。”偉康便看一眼那個人,覺得她停那麼一下就是故意在逗他,心裡忽然就莫名地輕鬆起來。那人瞧他一眼,好像逗趣得逞了,嘴角彎了一個美美的笑意,好像她逗弄了人家,人家知道了,那麼一個有趣的交流就完成了。“不過知道她住哪也沒用,她現在一定不在家。”那個人又說,彷彿對她的時間表瞭如指掌:“她肯定去學電腦了。”
偉康的心便又被失望和希望折騰了一遍,“那您知道學——”他不知道電腦是什麼,“那兒的地址嗎?”他殷切地看著那人,希望她真的再別這麼逗弄他了。
傅冬梅看了看矮她三階臺階的人:“你是她朋友啊?”偉康點頭,覺得這個人有趣,說了這麼半天,到現在才問他這個問題。“那你跟我走吧,等我先去送個資料,然後幫你問問。”
“謝謝!”這兩個字一出口,偉康不記得他曾經說過的哪一個謝謝是這麼高興的。
傅冬梅回辦公室打電話,偉康等在一邊。
“……已經走啦?——去上課。噢,謝謝。”傅冬梅放下電話,看看偉康,無奈地聳聳肩:“給她的學生上課去了。家教。”
偉康心裡剛跳起的一點希望火焰眨眼又熄滅了,這可到哪找去呢!“她什麼時候下課?”他不肯放棄。
一條腿坐在桌子上的人看看他:“你到底是她什麼朋友啊?這麼執著。”
“我是——”偉康急,但又不想說他是什麼朋友,“我是從外地特意來看她的,我不知道她提前離開學校了。您看——有沒有人知道這家的地址?”
桌子邊上的人便好好地瞧了他一眼,好像他這麼回答很趣似的,傅冬梅便瞧了他一眼,又拿起電話打了個傳呼,不一會兒,電話回過來,偉康聽她道:“夏小姐,我是傅冬梅。劉冰雲做家教的地址你知不知道?她有個外地來的朋友在找她。”
偉康只覺得自己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電話——電話也行。等我記一下。”偉康站在一旁聽傅冬梅講電話,只聽見她說:“噢?你怎麼知道?是嗎,行。”笑:“我發現這傢伙半天時間能跑過我一星期。”放下電話看著偉康:“不用去找那家了,去找**大學吧,她在那參加詩社聯誼會。”
偉康有點犯暈,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又變成聯誼會了,而且覺得去大學的聯誼會上找人也不合適:“你,能告訴我她住的地方嗎?”
傅冬梅就歪頭看看他:“你幹嘛不去參加聯誼會呢,這不比坐在那傻等好嗎。”聳聳肩:“最主要的是,我剛才沒問啊!”說著便笑起來:“如果我是你就去參加聯誼會,”她蠱惑道,忽悠別人努力彌補失誤就等於自己做的完美,“這比傻等好!好了,我要下班了,”她抬手看看錶:“為你加班了八分鐘。”
偉康忙躬身致謝,為這沒法付加班費的黃金八分鐘。傅冬梅大度地揮揮手,和他一起出了辦公室,簡單地告訴了他**大學的方位,但不知道具體坐什麼車,讓他自己去車站附近問。他的心被這個心無城府的女子洋溢位淡淡的春光,決定就去**大學找,因為——“這比傻等好!”。
宏業所在的工業園在城市的邊上,偉康換了三趟車才到了**大學,當時正是下班放學的晚高峰,他心裡洋溢的淡淡春光指揮著他問路,轉車,擠在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共汽車裡,看著路上車水馬龍,華燈初上。他站在流動的車裡,靜靜地看著外面流動的城市,彷彿一忽間跨越了隔斷十年的光陰,走進了匆忙的現代生活。他到大學時天已經很晚了,想起準又有人要看他的證件,奇怪他的心裡卻不那麼牴觸了。邁步進了大門,聽見旁邊傳達室有人喊:“站住。”一個老頭走出來:“回來晚了就想溜進去——呃,你,不是學生,你有什麼事?”
他竟然被逗得想笑了,“老師,您好。”他禮貌地,“我來找個人,她是應邀來這裡參加一個詩社舉辦的聯誼會的。”
“聯誼會,你的證件呢?”
“我急著趕來沒有帶。您幫我叫她一聲,我說幾句話就走。”他真誠而懇切地。
老頭看看來人,他只是問慣嘴罷了,對於這種聯誼活動,他的政策一向是蠻寬大的。而且這個人叫他老師,人也很有禮貌,他很受用。便瞧了瞧面前的人,說道:“登個記,你自己去找吧,那邊的小禮堂,看見沒有?五樓。吶,還有人影呢。”
偉康抬頭看了看窗子,又看了看:“老師,您,您去幫我叫一下好不好?”
“哈,年輕人!”老頭乜他一眼:“你這是叫我老頭子去給你爬五樓呢——”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偉康忙道,“我是說,我——不大敢去砸那詩人聯誼會的門,萬一……我怕——,可是您不一樣,你在這工作,詩人學者都見得多了……”
“啊,行了!這頂高帽子夠高了,行了。”老頭嚴肅地,卻分明是忍著笑意,“你在這裡等著,不要亂走。”他吃過晚飯就坐在這小屋子裡正悶得慌,現在就當運動運動,也去看看這些學生伢詩人都在聯什麼誼,這一晚上都拿著請柬進去好幾個了。他問好了要找的人的姓名,又對著他的登記薄確認確實有這個人在參加聯誼會,就背上手,向著那並不高的五樓去了。臨走又叮囑:“我替你找人,你要替我看著門,有人進去要看學生證,知道吧,沒有證件的不能進。”偉康便感激又懇切地承諾:一定。一路看著老傳達揹著手進了樓,偉康覺得胸膛好像突然被塞進了七面鑼八面鼓,十五種撞擊響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難以自持的慌。他馬上就要見到她了,他馬上就可以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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