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去看她?
居然敢有人這樣問他!為什麼不去看她?他痛苦的情感一下子爆發了:“為什麼不去看她?你以為我不想去看她嗎?你以為——,”他收住嘴,”煩躁地揮手,“你出去吧。”
偉康不出去,他現在就是個反骨仔,尤其他說讓備“厚輦相迎”她都拒絕了之後,他更想知道真正的緣由。十年時間,他學會了用命掙扎,也學會了看人臉色,他看到她聽到這句話時眼裡一掠而過的傷痛和嘴角微動的一絲自嘲,“再無他思”,她把他放棄了。他關上門走回去:“你到底做了什麼,大哥?你做了什麼對不起嫂子的事,竟然連去看她都不敢?”
偉健好像一下子醒了,他看一眼說話的人,他為什麼從這人眼裡看到了挑釁?“你出去吧。”他的表情一忽間平下去。
那個人不理,看著他。
“出去。”他皺起眉。
“你要不要和我打一架?你把我揍服了,我不再問。我把你揍服了,你說。”
他差點氣笑了,這解決事情的方式還真是……,“你覺得你打得過我?”
“可以試試。”
這要不是他弟,不,這要不是他剛回來的弟,他真想揍他啊!
“既然不敢和我打架,既然不敢去看她,那就別再想。因為這種懦夫的想法,沒有任何意義。”那人好像故意刺激他:“她過得好不好兩年都過去了。”
偉健只覺得血往頭上湧,不錯,兩年,他就像一個傻子。然後春生用婚禮點了一把死灰復燃的火,又被崔文可一盆冷水澆了灶臺。她走了,保了所有人的體面,也舍了他,再一次的舍了他。“公平的對自己,也公平的對別人。”這是她說的。可誰能告訴他,他壓抑兩年的相思與沉淪去哪裡兌換公平?
沒有他意氣用事的離婚,就不會有春生頻繁的探望,沒有春生的介入,就不會有崔文可的自以為是。所以他應該恨誰?恨春生?恨崔文可?不,他恨自己。恨她!恨她兩次那麼絕情地捨下他。
他的確是個懦夫,連恨都找不到物件只能遷怒的懦夫。
層層包裹的情感,像堰在山谷的洪水,理智加固的破爛堤壩被瞬間衝爛,洪水如同瘋了的猛獸,奪路而出:“是,我就是個懦夫,除了像這樣懦夫般地偷偷想她,再沒有別的資格。”他嘲諷地牽著嘴角,“我在她那兒已經什麼都沒了,還想最後保留一點尊嚴。”
偉康想問你為什麼會什麼都沒有,你到底做了什麼?但問出口的話卻是:“你保住了嗎?在嫂子那的尊嚴。”那人轉頭看他,幽深的目光像一口吞人的黑潭,
“阿康——”
“應該沒保住吧。”
偉健手指頭髮癢,監獄的確改造了人,他溫和靦腆的弟弟被改成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專捅人心。他抓起桌上的煙盒,又扔下去。
“既然已經沒了,你還要什麼尊嚴。有種去找她啊!”
嗬!偉健又抓起煙盒,不拿點什麼,手指頭真癢的難受啊!他點了支菸,仰頭長長吐了口氣,傻子,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囚禁了十年的傻子,倒學會激他了。他突然覺得眼角發酸,有這樣生動的阿康,他是該慶幸的,他會氣人,有感情,渴望親情。他不太懂這樣的感情,畢竟見都沒見過。可能他就是單純地希望一家人全全合合的在一起,也可能,他能擁有的東西太少了。所以他會去遠遠看一眼那個他不惜葬送十年青春保護的人。也會希望他把她找回來,畢竟是給他織過毛衣,寄過東西,寫過信,在他的世界真真實實地存在過的,嫂子。
可人都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時,才簡單輕易,就像當年,他們可以輕易地想讓那個女子出庭作證,作證被強J,但康做不到。他點了支菸,看一眼激他的人,
“這世界有些東西,即使沒了,你也還是想守著。比如你碎了的尊嚴,你還想要的那一點臉。”
偉康不說話。
這個世界最後的底線,其實不是法律,是人心。最後的道德,不是善惡,是要臉。他嘆口氣,在旁邊坐下來。
“其實我那一個字簽下去,就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能做了,”
他聽見,看那人輕吸了口煙,卻重重撥出來,好像藉著煙嘆息:
“我自己剝奪了愛她的權力,也葬送了再愛她的機會。誰都在說我,都責怪我,可誰知道,最恨我最責怪的我的,是我自己呢?誰能知道,我眼睜睜看著別人頻繁去看她時的惱恨?我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去愛她時的忌妒?我沒權利再愛她,也沒權利指責,是我自己棄的權,我能怪誰?我得裝作道貌岸然的樣子,得做出大方成全的樣子。放你自由,放你去飛。”盯著手裡的煙扯了扯嘴角:“可有些人,就像一縷風,一捧水,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偉康不說話,他也不相信,她不是風,風不會五年往一片葉子上吹。弱水三千,誰讓你拿手捧來著?!
“你問我為什麼兩年都沒去看她?那你知不知道我兩年不能去看她,是什麼樣的煎熬?”
他一愣,心好像被猛地一戳,成見不期然裂開一個小口,是啊,如果……眼見那人徒手掐滅了冒火的菸頭,手指搓動,菸絲碎碎地落了一地,
“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
他不知道這懲罰之說源於何處,放手嗎?
“當你沒有了權利,除了退出,已別無選擇。別人的愛也是真的,別人的情也是深的,這個十字是我自己鑄的,我不能放到別人肩上去,我只能自己背。”
偉康不知道這突然多出來的‘別人’是誰,只聽見那個人低聲有如自語:“我去找別的女人,我裝作不再關心她的訊息,我希望她能幸福。我以為——”那個人忽然不說了,嘴角扯了一個諷刺的弧度。
“後來呢?”他聽不懂這是什麼故事,卻聽出了其中混亂的糾葛。
“後來?”那個人忽然似是苦笑似是嘲笑:“沒有後來了。突然就沒有後來了。”抬頭看他一眼:“什麼都沒有了。”
他更加不懂:“那是原本就什麼都沒有吧。”
偉健一愣,對面的人看著他,一下子就抓到了他表情上這個細微的變化:
“難道你是安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到嫂子身上?”
莫須有?他一時無法從意識裡醒過神來,他在說什麼?
那個人已生氣地看他一眼:“這種男人原也不配她愛。”他看他站起身來要走,下意識已被這句話刺得心裡發痛,
“我沒有!”他氣急敗壞,不配她愛?是,她根本不愛他。她就是個混蛋,既然不愛春生,幹嘛允許他去看她?!而且,哼,誰看不出兩人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友誼,當面都能拉她手腕,還能擁抱她,就算是因為——,那場婚禮,她應該很受傷吧,她——
那個人竟回過身來,彎下腰來看著他:“沒有?那現在去看她啊。”
他便一下醒了,看一眼那個彎著腰,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人,苦笑:“弟,你以為你大哥是誰?你以為她是誰。”那是個驕傲到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帶走的人,驕傲到把他的傲慢和算計用眼神碾成粉的人。
偉康不說話,猜不透這句話的意思。
“去看你的賬吧。”他忽然感到好累,好像回憶和告解是比做苦力還累的事情。
“大哥——”
他不想說話了。“你什麼時候能上班?小康在等你。”他要逃離那個語境,那個讓他精神恍惚、疲憊頹廢的語境,“還是想先在家陪陪爸媽?”
“我明天上班。”
這個簡潔而果斷的回答讓他一愣,連恍惚都醒了,頹廢也忘了,不覺抬頭去看說話的人——這與他設想的需要一個漫長的過渡期的反差太大了。從那個封閉的世界邁進這個高速的商業社會,他留了好長一段過渡期給他。
“我知道親人的期待。我的站立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慰。”他聽見。
這不是一種盲目的自信,它堅定平和,沒了激他時那種細細的鋒芒感,更像一個成熟自信的男人。“好,阿康。”他感到一絲振奮,一時忘了自己的傷痛,“小康一直是我親自在打理,我會先派一個副手幫你,然後慢慢移交給你。”
“不用大哥,讓我從最底層做起吧。一步登天的人容易摔跤,我對這個行業一無所知,對現在的社會也感到陌生,許多東西我要從頭學起。”偉康望著那個臉上漾過一絲欣喜的人,他的親人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親人,父親為他種了一片果園,大哥為他經營了一個小康,他們給他的不是錢財和生計,他們是為他苦心經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偉健看著面前的人,不卑微不急躁,沒有見不得陽光的陰暗與猥瑣,沒有見利眼開的盲目與自負,清冷,明智,從容,他在心裡點頭,喜悅漫上雙眼。
阿康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剛剛一時氣惱說了許多重話真是不應該。
其實當事人的疼才是最真實的疼,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感同身受。如果不瞭解真相,他就把自己的氣惱強加到他身上,那不也是莫須有嗎?兩年不能去看她是什麼樣的煎熬?他的確沒有想過。
“大哥,你很為我高興,是嗎,”他輕聲說,“還有一個人,她和你一樣高興看到我的今天,你知道她是誰嗎?”
那個人看著他。
“你給了我一個小康,沒有想過我會根本不接受,根本不行嗎?我與這個社會隔斷了十年,剛剛從監獄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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