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有些愣，監獄，他們誰都不敢提的兩個字，從他自己嘴裡說了出來，他不覺抬正了頭去看那個人。那人不說話，從懷裡掏出皮夾，拉開拉鍊，在最深的夾層裡抽出一個信封。很薄的信封，卻是熟悉的字跡。他一眼觸到信封上的字，心莫名的開始急跳，抬頭看著那個人，那人把信遞給他。他不接。不解。不信。不懂。這是什麼，為什麼遞一封她的信？信裡面寫了什麼？什麼時候寫的？離婚之後？出獄之前？她怎麼知道？
他心裡好像閃過無數問題，有他走出監獄大門時問他的話，回家後問他的話，今天問他的話……，卻匆忙間理不出頭緒。那不是陌生人才有的感情，甚至不是隻有一個名分、從未見過面的叔嫂才有的感情，那是親人才有的惦念和氣憤。可——，他盯著那個人，想搖醒他的恍惚，或者，聽到解釋。但那人不說話，只是把信遞在他手裡。他捏著薄薄的紙袋，信是從學院寄到監獄信箱的，而郵戳，是二十三天前。他的眼睛在那個黑色的戳子上發花，強迫著自己抽出信來：
“康弟：
你好。接到了你的信，徹夜未眠，我們終於有一個明確的日子來期盼了，嫂子是多麼的為你高興啊！”
嫂子，他的心跳得更快，握信的手抖得厲害，
“我盯著那一串數字，它們越來越大，然後模糊了……
“康弟，在你的信中，我讀出一抹淡淡的滄桑，我知道那是一個男人提煉的成熟與魅力。第二十五屆奧運會還有一年就要開賽了，各參賽專案的運動員都在加緊訓練，這是世界最高階的體育盛會，拿一塊奧運金牌，可以說是每個運動員為之追逐和奮鬥一生的夢想。然而，人的體育生命是有限的，很多人都不能夠參加兩屆，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向這個世界證明他自己。我聽說一些參加奧運會的少年運動員，他們為了適應賽場，培養優秀的心理素質，賽出一個好成績，往往在最後的集訓中，人為地模擬賽場上可能出現的各種聲音，包括喝倒彩的聲音。
“我能猜到你現在的心情，你有一些緊張，有一些不安，有一點興奮，因為你等得太久，走得太苦，盼得太切。這些都是正常的。你就像那些少年運動員，封閉的訓練讓你遺忘了外面的場地。但是，親愛的弟弟，難道喋喋不休的我，五年以來，還沒有傳遞給你足夠的喧譁嗎？
“夠了，康，有了這樣的耳朵，你早可以從容場外的一切喧囂。現在，望一眼天空，讓心安靜下來，你被時間打磨的堅忍與智慧足可以讓你遊刃屋裡屋外的距離。不要再讓你的心之鈴左右你的心，柴草塞得太久了，拿出去吧，你不需要它的幫助了。
“你的從容就是你腳步的靈魂，你才是你心靈之鈴的主人，它響不響，和你的步伐的節奏有關，和你心靈的安靜與寧和有關，和其它無關。
“偉康，我是不是從來沒有稱讚過你？我絮絮叨叨五年，從來沒有稱讚過你，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你有多麼好。因為身在煉獄的鐵石，唯安心做一塊鐵石，才能安全從容度過淬火的時光。
“但是現在，我要告訴你，你多麼的好！
“因為你，我看到了男人的勇氣與擔承；
“因為你，我相信了愛情的存在與美麗；
“你的疼痛，讓我看到了人性的軟弱與平凡；
“你的放下，讓我看到了人心的寬和與強大。
“康，不是世界辜負了你，是你，曾經成全了世界！
“偉康，不要等世界歡迎你，是你，在走進世界。
“因為世界一直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人對了，世界才不會錯。
“門開啟時，請用心與我握手吧，不管我是否去接你，面前都註定是你的藍天。踏出那道門，你面對的將是整個大千世界，而我，在大千世界當中。就算我不去接你，我的目光也會在你的正前方，因為我是想最清晰地看到你邁向這個世界步伐的人，含最深的愛與關注，盼與期待，就像，你至愛的親人。
“阿康，我最親愛的弟弟，請容我再這樣稱呼你一次，然後寫上我的名字吧，我在世界的中間，等你歸來！”
劉冰雲
於 *年 * 月 *日
偉健盯著那個名字，只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他抬頭看對面的人，急切地想尋找答案。那個人也看著他，
“我真的從沒想過我這麼好。所以我跨出那扇門，第一個想見人的不是你，甚至不是爸媽，我第一眼想看看的人，是嫂子。”那人笑了笑，竟有一絲曾經的靦腆味道，“我想看看她真的看見我時——，我想給她看看我的樣子。當我在門口看見你、看見大姐和二姐，我意識到，我的確自由了。血脈的天然親近讓我無措的心稍安，但——”
短短的停頓，卻好像長過一個世紀。
“她沒來，我有些失落，這失落甚至有一瞬間蓋過了我重獲自由的喜悅。”
偉健有些吃驚，去看說出這句話的人。
“最後的一道鐵門開啟時，有好幾秒鐘，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走路。我感到頭暈，噁心，渾身發冷，不管這日子我盼了多久，它突然來了，我卻很害怕。我終於看見了高牆外面的大街，街上有行人，有車子，有熱鬧，有路通向遠方……可我的心卻是空蕩蕩的。‘我在世界中間等你歸來’，她說她會看著我走向世界，那一剎間，我好像真的看見有一束目光在我前方，那麼清晰而真實，還有那麼溫暖的笑容。我的頭忽然就不暈了，心也忽然靜下來，我情不自禁地就挺直了頭，大步邁出去。我那一步邁出去，我覺得我的步伐一下子自如了。”那人輕輕吸氣，看向窗外：
“看著城市的車水馬龍，我感到一種擁擠，又恍惚覺得熟悉，一切就和她描述的一樣：計程車業蓬勃發展，招手停讓“現代”更多了一分文明的風采；“面的”的經濟實惠與轎車的豪華氣派分庭抗禮……服裝多樣化了，不會再滿大街就幾個樣式。牛仔裝是年輕人的裝酷必備。女人的裙子變短了，大部分都在膝蓋以上，年輕的女孩更喜歡穿短褲。喇叭褲過時了，現在倒過來了，流行蘿蔔褲，上面寬下面窄，大腿肥得能裝兩條腿，褲腳卻只有一拿寬，但奇怪穿起來並不像細腳伶仃的圓規，反而挺好看的……五講四美不用專門教了，人們的思想也開放了，社會變得寬容，有時候在大街上就能看見情侶擁抱接吻……
偉健不知道他在聽什麼，恍惚得像一場配音的默劇電影。
“那一切曾經好像天方夜譚的贅述，突然在眼前成真，我卻覺得那麼熟悉。我的雙眼追逐著這一切，這些不起眼的小訊息所帶給我的巨大的親切感與安全感，是任世間任何一把尺子也沒法定位和丈量的。是的，我的腦子一點都不落伍，我沒有因為被關在監獄裡變得蠢不可及。我知道這個社會細微的變化，知道當前流行的元素，我甚至知道女孩穿的挽邊瘦腳褲去年就流行過了……我知道電話很方便了，還有了很貴的、能裝在包裡隨人走動的移動話機，因為太貴普通人用不起，所以有個很牛的名字叫：大哥大。有‘大哥大’的人都喜歡拿在手上，打一個電話三塊錢起步，說話聲音特別大。男人們腰帶上掛的黑色小盒子是尋呼機，也是時髦品，“有事呼我！”成為時尚語。尋呼臺小姐都是用甜甜的假音，脾氣非常好，留言可以說：給我呼一百次！”
偉健好像知道他在聽什麼，卻好像聽著真正的《天方夜譚》。
“嫂子對我，有重生再造之恩。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沒有我的今天。五年，她是重造了一個人。”
五年？五年是多久？她離開他兩年了。
“你一定奇怪我回來之後就追問嫂子的事情，奇怪兩個從未見過面的人有什麼好關心的。你更會奇怪這封信是怎麼回事——這兩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甚至可以說這兩年也應該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人，難道還會有什麼聯絡嗎？”
他看著說話的人，心裡明明已知道了問題的答案，卻還像一個傻子想等他說出來，
“是的，有聯絡。一直都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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