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站在地當中,他很想抓住點什麼,這張紙太薄了,薄得不夠承載他的心慌。不,是這張紙太重了,壓得他心慌!他想抓住那個人,一句一句問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可他張不開嘴,他害怕,怕——,他怕什麼?不,他不知道。他就覺得他的心好像快被一個已知的謎團擠爆了,只要再說一句話,讓能擠爆那個他不敢正視的真相。
“我有個外號,叫‘禁閉室’瘋子。監獄是法治之地,卻在幽暗處等級森嚴,對於什麼都不會的我來說,那裡是地獄。不僅僅因為沒有自由。我除了越過獄,自過殺,更多的是被關禁閉,因為所有人都不想被關小黑屋,所以那裡最安全。全黑暗的幽閉空間,沒幾個人能扛過三天還不老實。但我會一次次被關進去,行,我自己去,不行我拉你一起。開始的時候,我想象自己被裝進棺材,埋在土裡,只要不吃不喝,我就會躺在這裡慢慢死去。其實人只要不想活著,在哪都有一樣。但我死不了。三天抬出來,葡萄糖扎進血管,你麻木的身體器官會自動瘋狂汲取養分。”
偉健的心疼得像被一雙手捏住,他知道,他就知道,他的弟弟,一定被黑暗狠狠地磋磨過!
“我覺得我可以就這麼過下去,一個人,與黑暗為伴,不計生死。”
他喉嚨發酸,眼睛發燙,他想抱住他痛哭,如果他弟弟能同意的話。他想抱住他痛哭,如果他弟弟不嫌棄的話,他其實很想抱著他哭一場。不是憐憫,是心痛,痛了十年的那種痛。
“六年前,我收到嫂子第一封信,”
他咽回眼淚,覺得心彷彿開了一個口,溢位大片擁擠的慌,他彷彿知道什麼,又彷彿不知道。
“是在你們結婚不久,一封家書,一件毛衣。然後年節便常常有信來,我想她是替爸媽代筆。
“我收到她五封信,並沒有回信,收信與回信對於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那個人望著虛空的遠方,他的慌也好像沉澱了,在那遙遙的凝望裡。
“後來,我收到了第六封信。”
說話的人停下來,他不知這封信有什麼不尋常,但它決不尋常了。
“信的開頭仍是問候,報家中平安,接著她說,從此以後她將每個月給我寫兩封信,而我不用給她回信。因為她知道我沒什麼事,就只由我讀她的信好了。我記得那時我剛剛過了那一年的生日,我二十七歲了。”
二十七歲。生日。那天他喝醉了。說了好多話,說他的恨,他的痛,他的報復,他的無力。他記得他沒喝多少酒,卻醉得一塌糊塗,就好像傷心和絕望也能讓人醉,醉到一個混沌的世界裡,忘記一切。
“從那封信起,她開始講故事了。她的文筆非常美,溫婉寧靜,別有一種韻味。她講:從前有一個人,講了一個掩耳盜鈴的傻故事。他講,有一個人,想去摘別人家門上掛的一個鈴,而他也知道只要他一碰,這鈴就會響,這個鈴一響,別人就聽到了。”
他不說話,他記得那天晚上她也幾乎沒說話,沒有勸他想開一點,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卻陪著他的軟弱哭紅了雙眼。他想不出這封信的後面寫了什麼,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成語故事,可講故事人的語氣卻告訴他:這決不是一件尋常的事。那個人似是背湧,似是講述,那個語氣告訴他:這個故事已在他的心裡生根,而且——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靈機一動:假如把耳朵掩上,不就聽不到了嗎?於是,他便掩上自己的耳朵,偷偷去摘那個鈴。他沒有想過這種掩上自己的耳朵來逃避世界的方法是根本行不通的。結果顯而易見——他被逮到了。而那個傻故事的創造者,也就此把這個故事畫上了句號,使他真正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傻子,講了一個地道的傻故事。因為,他根本沒有看到這個人,他是怎樣度過了那一夜,然後又怎麼走出了那扇門。”
背故事的人慢慢轉過身去,
“那一夜,是一個漆黑的、漫漫長夜,那個人被一間破屋子關著,寒冷,孤獨,寂寞,失落,他縮在角落裡,望著門上的鈴,沒有誰來看守他,他們在他的門上掛一隻鈴就足夠了。因為他們都知道:他永遠也無法掩上眾人的耳朵,所以他是根本不需要派人看守的。他自己就會把自己守定了。”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在寂靜中凝固了,是誰在講故事?在講誰的故事?偉健只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在往一起縮,似乎被故事中的黑暗與淒冷覆蓋了。他從來不敢替他去想那十三年的歲月,他不知道他怕什麼,就是不敢想。即使他建了一個小康都不敢想告訴他。他知道他就是故事裡的那個人,十三年的黑暗完全可以把他關成一隻綿羊,一隻死羊!他自己就能關死自己。他建一個小康,不過是他安慰自己罷了。他早就打好主意要揹他到死的。十三年的囚禁,他不敢期望他還能行走,他自己棄權了。從他自殺的那一刻起,他就向世界棄權了。他是連活著的權利都要放棄的!還談什麼未來的生活。
他抬眼望那個人,他仍然背對著他,他感到了這種講述裡的艱澀,這原該是他一個人的痛,不能觸碰不能揭示的痛。儘管他語調平和,甚至還有一些冷淡,但他卻分明地感到:那是一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長夜故事”。
“那一夜是那樣的漆黑漫長,而那間漆黑的屋子裡沒有窗,只有一扇關著的門,屋子裡是極度的孤寂與完全的黑暗,他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他不用莽撞,怨恨也沒有用了,他已經被關在黑暗裡了。他坐在那裡望著那扇他與世界之間的門,望著門與他之間的鈴,他終於開始思考了:既然他不能掩上別人的耳朵,那就堵上那隻鈴好了。是啊!他為什麼不去堵上那隻鈴呢?!於是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站起來,他第一次發現人在黑暗中站起來也是有高度的。他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柴草,一下子就把那隻鈴塞住了,它再也不亂響了,他輕而易舉地就把它摘下來揣進懷裡。他伸手拉開了門,發現立刻就拉開了世界。
“門外,是那樣一條通向遠方的路,而遠方,雲雀在報曉。他摸摸懷裡的鈴,這一隻曾經毀了他現在又救了他的鈴,分明就是那同一只鈴,而那條路,還是昨天的那一條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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