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連氣喝了兩杯酒,才把心裡面的恨壓下去。放下杯子,發現對面的人正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怎麼會這麼恨?”
他一愣,旋即醒了,對面的人眼光銳利,聲調輕和,卻難掩眼裡心裡的洞察。監獄是一所“超級大學”,他曾經最小、最柔弱的弟弟,他長大了!
“你把一種猜測憋在心裡恨太久會長毛的。”那個人看著他,眼神忽然換了,然後暖暖地笑了:“和我說說吧,大哥!”
他的心好像忽然被一種柔軟的東西掃過,他看著說話的人,感到有些恍惚:這是他弟弟,被勞動改造了十年,還會有這樣暖暖的笑容!他知道了,知道了他做為一個男人愛不到的恨。而那暖暖的笑容則是因為她,狐狸般溫暖的狡猾。一隻獸,為了一個人,漾出一絲笑意,哄他說下去,狡猾的溫暖。他的心像是裹了一層狐狸皮,毛絨絨的溫度。他多害怕他會變得鐵石心腸,多害怕他不再有人的溫度,多害怕他被融煉成一個似是而非的邊緣形態,表面規整,內心扭曲。
他感謝她嗎?就為他還能有今天這樣一個37度的弟弟,就足夠他用肺腑感謝這樣的成全!
他看著對面披著狐狸皮懇求的人,原來種族真是能傳染的,一隻小狐狸,傳染了一個人。以至於人只有在說起這隻狐狸的時候,眼裡不是冷峻的顏色,聲音也溫柔而充滿情義。
可是他不知從何說起,講一隻狐狸的事,太難了!何況是一隻喜歡裝成天鵝的狐狸。
“我們的婚姻沒有愛情。”長久的沉默之後,他說,無意識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好像要下意識尋找一種訴說的介質:“決定和她結婚時,我已經33歲。我只想要一場世俗意義上的婚姻,那種不需要有愛情的平凡的生活——她在家中為我持家,我在外面打理生意。我不用整天為愛不愛她,或者回答她‘愛不愛我’煩心。男人到了那個年齡,又在生意場、娛樂城中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早不相信世上那些所謂的愛情。而她說她也需要一場婚姻,於是我們就按照我們的約定結婚了。
“可和她結婚之後我發現:一個男人,這輩子心裡還是得裝上一個女人,有了這個女人,你的心是滿的,不然是空一半兒的。”他忽然想起他婚後的生活是多麼快樂,無意識地扯了扯嘴角:“說句肉麻點的話,你大哥愛上這個女人了,在結婚兩年之後,愛上她了。”
偉康看著說話的人,他沒想到故事竟是這樣的起點,看來生活永遠超乎想象!
“我沒想過我會愛上了她,但我愛上她以後就希望她也是愛我的。”說話的人自嘲地牽了牽嘴角:“可她卻只愛我們的約定:守著約定孝敬我的父母,照顧我的生活,愛我的兄弟和手足。之前我不在乎,但是愛上她之後我在乎了,我希望她和我生活能是快樂和幸福的,我不願意她只是在守著約定逗我開心。”
偉康看那個人煩躁地把杯子端到唇邊來平復他的情緒,久久不喝,那隻手便又慢慢放了下去,彷彿有兩個意識在操縱這兩個動作。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她遵守什麼見鬼的約定!你知道那約定不過是我不想在結婚之後,回到家便整天要被老婆盤查行蹤,追著問我和別的女人多說了幾句話,哪天為什麼沒回家,生意好不好,賺了多少錢,或者有事沒事跑到我的辦公室去。可是,她當真了。
“我一想到這個我愛的女人只是眼睛盯著我的錢袋,在按照約定和我生活,我就生氣。她來這裡之後我就更生氣,因為她一點都不喜歡這裡,而我根本想不出是為什麼。”
偉康覺得故事有點離題,男人果然都是既要又要。而她的反應,也不在他的想象之內——為愛情讓步。講的人煩惱地把酒杯支在額頭上,似乎努力地想整理思緒,而思緒卻又分明亂得沒法整理,
“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是帶她來錯了,還是一直不帶她來錯了。她根本不喜歡這兒,卻勉為其難地住著,甚至我問她為什麼,她都不說。”說話的人嘲弄地拉著嘴角,失意寫滿了臉:“可能這裡屬於我們約定以外的內容。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她沒有必要辛苦地陪我。”
偉康不說話,由那人自顧地生氣或平復。
“以前,她容忍我一切,我覺得真好!後來,她越是遷就我,我就越是恨她。因為我知道這樣的遷就,並不是因為她愛我,而是因為她要遵守約定。她守著那些所謂的約定,固執得就像一塊石頭,你知道嗎,”說話的人突然抬頭望著他:“結婚以後,我多給她錢,她都不會多寄回家,就按照婚前約定的數目寄。”
他的心突然一緊,不知道為什麼的感到好痛。說話的人捏著酒杯的指尖在泛白:
“然後我開玩笑地告訴她,物價漲了,然後她寄了。”
空氣突然變得死寂,偉康說不清他在想什麼。
“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女人,別家的女人都是撒嬌耍賴討好,就為了給孃家多弄點錢。她卻連私房錢都不攢。我原先以為是她笨,後來就是生氣,生氣我們之間這種界限分明的距離,生氣她這種——”他看那人停下來,好像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他的意思:“我之前常罵她是一個小戲子,那時我喜歡她的小把戲,但是後來,我卻恨她和我的生活全是演戲。難道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約定的戲劇?!”
偉康看著說話的人,感到一份難以言說的、遙遠而持久的痛和恨。
“她不喜歡住這兒,好幾個月的分別,好容易盼到放假,我多想天天和她呆在一起,可她卻不想。好歹地住下了,又要回家看望母親。我知道這很應該,可我更恨這樣的藉口。我恨得忘乎所以,有一天喝了酒回來,”說話的人停了下來,很久,長嘆一聲:“我們蓋了四年的婚姻大廈,一夕之間就倒掉了。”
答案如此簡單。可答案不可能如此簡單。
“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阿康,一夜之間,我就被一個我那麼在乎的女人,毫不留戀地舍掉了!”
他也不信。
說話的人沉默下來,他亦不言。過了很久,凝固的時間緩慢流動,他看他臉上的恨慢慢平復,情緒漸漸沉靜,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相信,因為我也不信。可是事實就是:她不要我了。說什麼都不要我了。她說她的心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我怎麼挽留她都不能原諒了。夫妻一場,她竟然能那麼絕情,我的猜疑終於把我推進了最後的深淵,萬劫不復了。”
他的心被這句話一撞,急切地慌亂:“你——猜疑什麼?”
那人不答話。
“你、”他吃驚地:“不會是——猜疑嫂子在學校……”
那人看他一眼,彷彿不屑,又彷彿奇怪他怎麼會這麼說:“我怎麼會猜疑那個。她不是那種女人,她的心乾淨得就像一塊鑽石。”
他暗暗舒了口氣,好像他真那樣猜疑了他也會瞧不起他,而他怕這樣。
“我還告訴她在學校裡可以談戀愛,”說話的人撇著一隻嘴角:“要好好享受她情人般的校園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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