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康不禁好好地看了看說話的人。愛情不是自私的嗎?
那個人看他一眼,眼睛裡漾出一絲笑意:“那是她的說法,情人一樣的校園。”自己伸手倒了一杯酒,輕輕地啜飲,彷彿回味陳釀的得意和甜蜜:“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夫妻,每次去學校看她,就一起騙人。喜歡和她演戲,聽她恭恭敬敬地叫我周先生,我則家長般威嚴地叫她劉冰雲同學。我平日裡盡是被這小壞蛋捉弄,一忽被她那麼禮貌周到地尊敬起來,那麼正正式式地介紹給她的老師、同學,感覺真是有趣。她特別喜歡校園,而我愛看她喜歡校園的樣子。”看他一眼:“你知道那種被壓在石頭下的小花,突然被搬開了石頭是什麼樣子嗎?它會一夜之間伸展開身體,然後熱烈地開放,那種熱烈足以讓你敬畏生命的靈性。”
這應該是多麼美好的成全!偉康看著說話的人,他明明搬開了石頭,難道又軋了回去?那還不如不搬。
“她就是那個樣子。阿雲小時候被迫輟學,你沒見一提起‘大學’這兩個字,她那種眼巴巴地流口水的樣子,就像小孩子想著沒吃到嘴裡的冰激凌。”
偉康想笑,又清楚後面一定跟著痛。他一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送她上學,現在居然聽見這麼甜蜜的形容:不為文憑,不為學識,只為她想,他就給了。可——為什麼啊?搬開的石頭怎麼會又軋了回去?他明明是這麼的恨,又總是忘記他的恨,然後不知不覺地向一個歡樂或甜蜜的記憶回顧進去,
“我倒真想看看小男生追她是什麼樣子。”那人歪著嘴:“肯定很有趣。”
他嘆息,真是石頭!
“我送她上學本來也不是要培養大學生,我要大學生幹嘛。我只是為了圓她一個夢,我曾經想,等她畢業回來了,我們的心也穩定下來了,就生兩個寶寶,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女兒要長得像她一樣才好。然後一起培養他們長大,一起安安心心地過我們的餘生歲月。”
他看著那個呆呆出著神的人:既然曾經構建過這樣的幸福,婚姻的大廈怎麼會一夕倒掉?“你就不怕她真愛上別人?嫂子可很漂亮。”他說,其實有時候,男人真是很傻,像個棒槌!“學校裡肯定會有男生追她的。”
棒槌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男人的霸道和自信:“她要真愛上了,就不是我的,我送她走就行了。”輕收嘴角:“這種女人,我不會愛,這會讓我比今天更早解脫。”
行吧,你厲害!那就是還愛著,直到今天也沒有解脫。
“肯定有很多男生追她!”
他聽到,抬頭瞧說話的人,嘴角上竟是一絲得意,他瞧著那個得意地牽著嘴角的人,這還真是個霸道而無比自信的男人!傻不傻都不好界定了。他用眼神做了個回應,看見對方笑了笑,很男人的那種笑,但不說什麼,他便奇怪那深淵到底是什麼?
時光安靜地流逝,說話也停了下來,但偉康知道,他不需要追問了,塵封的記憶之門已經開啟,覆在傷口上的繃帶已經散開,再也沒有什麼能蓋住這昨日離殤。
只是,他不懂,他說她不愛他,難道單方面的愛就不能彌合距離嗎?他可以好好地愛她呀!既然心裡裝了這麼多關於她的甜蜜,究竟還有什麼鴻壑不能跨越?什麼錯誤不能原諒?什麼缺憾不能容忍呢?以至於要這樣疼痛著各奔異路。
“每個人都有軟肋,我也一樣。”久久的沉默之後,中斷的講話終於繼續:“我是個商人,這麼多年早被銅臭氣包住了,也習慣了下意識的交易與權衡。我留不住她,開始懷疑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預謀。”
預謀?從一場約定開始的婚姻,還能預謀什麼?
“其實她根本不愛錢,走的時候我求她,她都不肯要我一分錢。”
他一下子明白了,也震驚了,呆呆地看著那個人,他一直在想:什麼樣的傷,才會讓那麼柔軟而堅韌的她決絕地揮刀斷水?而即使斷不了流水,也再不肯回頭。從不肯多寄錢回家,因為那是她的心痛。這痛不是別人給她的,是她自己給自己的。她要多痛,才會那樣!把自己活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卻在這種好價裡感到羞恥。就像,他不後悔為自己愛的女孩背下所有罪名,但監獄囚禁的痛,也一分都不會少。他拼盡全力保護名譽的女子,最後卻嫁給了強|奸她的男人。讓他十年的揹負成了一個笑話。而這個女子,一生守著強姦她的男人,最深的怨,最濃的憎,卻要緊緊的捆綁一生。這種靈魂的撕扯,才是最痛的存在。人,終究活不成神,無法絕對的高尚,又不得不在命運裡卑微。只是,沒有被命運狠狠撕扯過的人,很難理解這種卑微而透骨的痛。
偉健的痛苦也在一剎間氾濫,他轉過頭,心彷彿被這份突然而至的痛苦撕裂,他從不敢和任何人說這個問題,彷彿他早就知道這種痛。可是他又不知道他在痛什麼,他是痛他的失去,還是痛他從未擁有?是痛她無情,還是痛他自作多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他痛,痛得無法回頭,無法停止,甚至,無法麻木。
“她跑去小飯店端盤子洗碗,來賺離開我的路費。”他的眼淚瞬間漫進眼睛,悄悄用手按回去:“連平時給她的零用錢的存摺都留下了,走的時候沒拿走一件首飾,一件像樣的衣服……”他垂下頭,遮擋他溢位的眼淚:“那時根本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去賺錢,難道會賺錢就表示她不是愛我的錢了嗎?我覺得真是好笑。”可直到她一分錢不要的離開,他才知道,她拼命去賺的,是離開他的路費!
那一刻,他知道了什麼是心被刺穿的感覺。她驕傲地、頭也不回地走了,什麼都沒帶走,也把他們的一切記憶都留下了,以至於他永遠忘不了她!
“我恨她,恨她有什麼資格這麼卑微地驕傲。我一方面心痛她一分錢不拿地走了,可她真要是拿了我又會瞧不起她。但她真一分沒拿,我瞧不起自己。”這就是報應,當他卑鄙地看待她之後,她也殘忍地還給了他,不讓他有一點心理上的平衡。
偉康望著那個人:愛她。也鄙視她。愛她多深,就鄙視她多深。只有這樣輪迴的深淵才會讓她那麼義無反顧罷。
也只有這樣輪迴的深淵,才能讓他恨到今天罷!
他不知道能說什麼,心裡嘆息這一份糾結得如同一團亂麻的情感。那個人點了一支菸,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那一年,我們僱了一個小保姆,二十歲,本來是為了照顧她學習的,可她來的時間我們卻正在打架。我問她:你怎麼不找個人結婚?找個人嫁了就不用做保姆了。她說她沒有遇到喜歡的物件。我說不喜歡也可以嫁啊,嫁了,有男人養你,就不用這麼辛苦地給人家做保姆了。那小保姆當時看我一眼:‘周叔,俺是好人家孩子,俺沒這想法。我靠自己的手賺來錢,花著舒坦。’我很生氣,這小木頭還真是會頂人,我問她:誰告訴你嫁人就不是好人家孩子啦——‘這不用告訴俺也知道,’她說,‘這種女人就是貪安逸,想花錢不想做事,就想嫁男人。她是嫁給男人的錢了,嫁給錢的女人會是什麼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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