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工作把冰雲回家的打算一改再改，然後便過年了。
中國的春節假期不包括除夕，儘管老百姓過年，除夕才是重頭。但國家給的春節假期就是初一到初三。雖然多數單位會人性化地從除夕下午開始停工停產，放人回家吃那頓最隆重的年夜飯，但仍有一大部分人需要在鞭炮聲中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家有不在此行列。他雖然上班不到一年，沒有探親假，但領導對新來的大學生優待，特批了一週假期，加上春節三天，他可以有十天假回家。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放假啊？一個企業，不用堅持到年三十吧？又不是機關單位，有上級管著。”
冰雲也不知道，因為沒通知。但聽老員工說除夕不用上班，還有過節禮，類似雞鴨魚肉，米麵糧油，不是免費，是公司倒掛（補貼）的，比很多機關單位都優厚。
“我還想著先把你送上車呢。你不能先請假嗎？”
冰雲搖頭，公司在趕訂單，她要請假也是往後請，“你的車票買好了嗎？”
“沒有啊，我這不是想等你定下來嗎。今天辦公室讓我們抓緊時間登記資訊，下面這幾個機關的外地同志都借政府的光，有鐵路上的同志統一幫忙買票。我想把你的也登記上。現在沒人根本買不到票。”
“要不你先買，別耽誤了。”冰雲知道現在車票非常難買，半夜排隊都不一定能買到。很多人乾脆帶著鋪蓋睡在車站，就為了零點搶票。有了票，上車也是難題，站票太多，為了擠上車，有的線路車窗都被砸了，廁所裡都擠滿了人。這就是中國人的春節，千里回鄉為一飯。
家有嘆氣，說你要是回不去，我也不回去了，留在這邊陪你。冰雲知道這不可能，“每逢佳節倍思親”，何況歸心的箭已經上弦。像家有這樣第一年工作，又進了機關，這對於他和父母絕對是一件欣慰和值得驕傲的事情，她不可能剝奪他們享受這樣愛與驕傲的權利。
“放心吧，我一定回去。”她安慰道，“你們領導特批的假期可不能辜負了。你先走，我一放假就走，買不到票我也擠上去。說不定到了除夕火車上就沒人了呢，聽說還有餃子吃。”她說得沒心沒肺，心裡卻是發著狠地想：就算年三十在火車上過，她也要回家！
家有便抱抱她：“我好不想剩你一個人啊！你們老闆怎麼那麼討厭，放不放假早說一聲能死啊！”冰雲就笑了，奇怪人真是一種有趣的動物，家有和藍天航只見過一面，卻從彼就不喜歡他了。而且只要有機會，就要表達這種不喜歡。比如他說：他跳舞的時候總笑，一看就輕浮。她就笑了，說難道跳舞要哭嗎。家有就說：他笑得和別人不一樣。再比如：你們老闆又上電視了，哎你說他又不是老總，幹嘛總是他接受採訪？真愛出風頭，有老爹當領導就是好！
冰雲笑，想如果當初她到電視臺，她一定去採訪董事長，那才是個有故事的人。可董事長可能不願意接受採訪。而且這一個英俊瀟灑的，深受年輕女觀眾的喜歡，編導們肯定更喜歡——節目做出來好看。公關部也喜歡——公司的形象代言，當然要帥。至於藍天航喜不喜歡，唉，誰讓他是公子呢，這是責任。
“你笑什麼？”家有看她。
“嗯，我要是在電視臺，我就採訪董事長，不採訪他！”她說。家有就摟住她，使勁地親一下，又嘆氣：“你要能在電視臺多好！唐婉玉真不是個好東西。”她就肚子裡笑得直抽抽，覺得男人的心思真是曲裡拐彎。
聽到了她回家的決心，家有買票先走了，臨走給她買了一兜水果和方便食品，說等她上車的時候就不用買了。她也準備好了帶給母親和姐姐一家的禮物，給自己買了一件厚羽絨服，只等公司的放假通知。
可是，直到除夕夜了，她也沒接到這樣的通知。反而是和各部門的經理，在藍天航的率領下到職工家慰問、拜年。今年是她第一年工作，她多想回家去看看母親啊！可是沒有時間，公司的訂單比她想回家的心趕的還急。和香港合資以後，公司有很大一部分業務是國外訂單，做高檔絲綢睡衣，訂單多是歐美經濟發達國家，而外國人不過春節。
這次的訂單就是一家歐洲客戶，要在當地舉辦東方絲路展銷會，原訂單以女性服飾為主，卻在會展前三週突然加訂了一批男女高檔真絲睡衣，訂單的數量大，質量要求高，時間又緊，扣除貨運時間，製作時間已所剩無幾，公司上下不得不全體開足馬力往前趕，交貨時間精確到小時。工人們三班倒，而辦公室的人基本在連軸轉，為工人服務。董事長也不能在家過節了，他去法國參加一個國際服裝節。而藍天航也很多天沒休息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在辦公室坐陣，除夕在哪裡？腦子裡連這個概念都模糊了。但公司還是決定給工人放假，只是這個假日不是用天來計算的，而是用小時來計算的——放假二十四小時，從除夕下午開始放假，初一下午開始上班。
慰問完特殊的職工家庭，已是入夜，一部分幹部回家了，藍天航又向各位拜年，祝大家節日愉快。最後只剩下了六個人：一位香港經理，一位生產主管，冰雲（企劃部），藍天航，還有另外兩位自願留下的中層管理者。趁著藍天航商量安排請大家去玩的檔兒，冰雲跑去辦公室打電話，先給院長打一個，告訴他她沒有回家，但卻不一定能有時間去給他和師母拜年，先電話祝他和師母節日愉快。院長告訴她下了班就回家吃飯，說師母買了好多好吃的。她答應著，心裡被溫暖漾著，她已在那裡過了兩個春節了。然後打給母親，握著電話只開口喊了一個字，“媽——”她的淚水已奪眶而出，她捂著電話，好半天，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眼淚滂沱地掉在聽筒上：“過年好。”
“好。”母親說，“雲吶——”
她捂著電話，眼淚無聲滑落，三年了，她沒有給母親打過拜年電話，每年只是寄張賀卡，用漂亮的賀卡掩藏她疼痛的思念。她不敢打電話，她害怕，怕她說不了話，怕她無法在母親面前把一切的傷痛掩飾成天衣無縫。如今，母親的聲音一經入耳，她冰封的鄉情瞬間融埸，化成臉上無聲的淚。
放下電話，靠進椅子，小外甥的歌聲還縈繞在耳邊，那是一首她童年時經常吟唱的歌謠，他已經會唱她的歌了。是啊，七年了。她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大山深處，回到那皚皚的白雪、無邊的森林、長著“眼睛”的白樺樹……那一片銀裝素裹，那一個如夢似幻的冰雪世界！
七年，嬰兒長成垂髫稚子……而她，已回不去了。
她不知不覺地流著淚，分析不清這淚水的成份，只是靠著椅子，任由它溫熱地滾下來，然後冰涼地淌到下巴上，以至於有人什麼時候站在門口她都沒有發覺。
她擦乾眼淚，補了妝，站起身，才發現有人站在門口，正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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