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遠遠地瞧著藍天航,看那些老員工毫無顧忌地打趣他,他也不在乎,反而很配合的演戲,像哄孩子。
“不是呀,藍總……”她聽見那些工人亂哄哄地又說又笑,一點都不怕這位領導。但她也看出,她們很喜歡並尊敬他,懂得適可而止,並沒有人真的要讓他幹活,她們只是願意和他說笑罷了。她低頭專心分類登記晚會獎品,等她把所有的獎品分類擺好,抬起頭,發現那位“預備會員”已經幫忙擺完了前排的椅子,外衣已經脫掉了,只穿了一件襯衫,正坐在桌子上和大夥聊天,真是萬花叢中一點藍。
藍天航坐在前排,看工人們表演節目,節目很簡單,以阿姨和姐姐為主,表演都不是專業的,但那種樸實的氣氛很能融合人。反正他坐在這裡,笑得挺歡的。他深知每一個臺上的表演,都是臺下成百次的排練,哪怕就搖著紅綢跳個小舞蹈。對於上臺的表演者來說,這就是她們最耀眼的高光時刻,可能一輩子只有一次。
其實他看過她們排練,下班時間,午休時間,頂著星光或烈日,他坐在車裡,路過,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偌大的廠區,差不多一樣的工作服,他好像看見一群螺絲釘,或者,一群小螞蟻,忙碌奔走,相似的模樣,毫無差別。不管是搬餅乾,還是清草葉,於他而言,都彷彿隔著時空,他們不在一個世界。就好像他知道餅乾多大,也知道餅乾的重量可能是螞蟻重量的一千倍,卻不知道搬一塊比身體重一千倍的餅乾,究竟有多重。但是又在一轉忽間,他們有了容貌,有了性別,有喜怒哀樂,有不同的家人,各樣的朋友……那所有他一瞥之下連面容都看不清的人,他們身上都有一個鮮活的世界。
他盯著那些飛快後退的人,不知道腦子裡怎麼會有這樣的飄忽,他發現人站高了,站遠了,眼界寬了高了,情緒也會跟著冷了淡了。他發現只有空間縮小,只有身入其中,只有那個臺也是自己的,他才能感受到同樣的情緒。其實這個世界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一個偽命題,沒有身受,哪來的感同。就像他感受不到拖動重於身體一千七百倍的東西是什麼感覺。
所以,他願意更多地去車間看看,去食堂坐坐,來看看她們在烈日和星空下辛苦排練出來的舞蹈,聽聽她們嘰嘰喳喳嘀哩呱啦的聲音。就好像自從他給小燕子堵窩之後,他才真正知道它們的存在,才開始知道它們每年的歸期。
他被請上臺頒獎之後,被留在臺上要求表演節目,他唱了首歌,又有女工人跑上來和他對唱了一首流行情歌,把晚會掀了個小高潮。張主席給他發了兩塊香皂獎品,他一併送給了對唱的女工,說感謝她給他表現的機會,結果惹得臺下掌聲如潮,尖叫轟頂。
他深知平時工人們的工作很辛苦也很單調,極希望工會平時能多組織一些活動,來豐富他們的工餘生活,也讓他們有更多的幸福感。下一步他準備提高工會的經費,為優秀員工安排一些旅遊度假的獎勵。改革開放以後,大部分企業的工人不再是鐵飯碗,許多企業把這當成輕裝前進的解脫,可是他還是覺得讓員工快樂地工作和生活,幫助他們實現人生價值是一個企業的重要責任。
聽著臺下“再來一個”的哄叫,他順手拋了個磚,說公司來了六位大學生,正在實習,歡迎他們表演個節目。
先上來的是夏盛楠,開口先致了個辭,感謝公司和藍總給的機會,接下來沒多說自己,倒把每一個人的專業都介紹了一遍,說藍總剛才說拋磚引玉,我就是那塊磚,搶先上來,這樣能把壓力給到後來,他們接不住也不賴我。逗得底下鬨堂大笑。他覺得現在的小孩不像以前了,上個臺得推推讓讓的。
實習生們都很不錯,身上帶著顯著的校園特點,朝氣蓬勃,青青的青春流淌在他們的臉上。他很喜歡看他們,從他們身上他能看到自己流逝的青春。他仔細看過這些學生的簡歷,也聽說這所學院與國際接軌的特色教育之路,學生的英語水平都很好,社會實踐計入學分。六個人有三個表演了節目,夏盛楠不錯,口才很好,有很強的與人交流的能力和慾望,自信、活躍、思維敏捷。帥小偉不像來實習的,目光一直關注著他,隨時準備搭話,倒像是社交場上的自我引薦。初競是個有點逗樂的性子,現場用桌子板凳,空水桶,空飯盒,木棒子,鋼勺子表演了一段架子鼓,除了聲兒不對,哪都對,引得阿姨姐姐們高場喝彩,鼓聲雷動。他們當中將有兩個人留任公司,初步是這麼定的,最後是什麼結果,還要看他們的能力。
“夏盛楠的歌唱的很好啊,五一晚會可要多出節目。”他說。
“好啊,藍總,到時邀您一起唱。”旁邊的人毫不怯場,直接發出了邀請。
這女孩真適合在公關部工作!“我聽說你們學校每個月都有社會活動,也經常組織開展各種文化活動?”
“是。”答話的人口氣裡漾出點點的驕傲:“感謝藍總對我們學校的關注。”
“我們學校最厲害的您還沒看到呢!”小文在一旁看著節目,插嘴道。
“噢?”他抬抬眉毛:“是誰呢?”
“劉冰雲啊——”
夏盛楠笑著看小文一眼:“小心冰雲聽見讓你請吃飯。”
小文便笑了,偷偷伸了下舌頭。
他覺得奇怪:“這是為什麼?”
“是冰雲的歌唱得太好了,不讓我們說。”夏盛楠意味深長又不無逗趣地答道。
他笑了,估計——走音。
“藍總,您有時間時可以去參加我們學校的文化活動看看,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院長,讓他邀請您。”那個人已聰明又非常善解人意地轉了話題:“我們每年的聖誕晚會最熱鬧,有很多社會人士和企業家參加的。”
“好,我將會感到非常榮幸。另外你們院長真該為他的學生驕傲,他們具有全員公關意識,一刻也沒忘記宣傳和驕傲他們的學校!”他說,聽話的人便開心地笑起來。
劉冰雲,他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個人的簡歷:一個後補進來的實習生,沒有表演節目,簡歷上非常出色。剛剛她好像一直在那邊埋頭整理獎品,沒有出現在他周圍,也沒有坐前邊。學生會主席?那不應該是活躍而有領導能力的嗎?而且,不是他以貌取人,是——感覺有點違和,總覺得學生會主席不應該是那樣的。但也可能他們學校的學生會以學習為主呢?他趁著和別的中層聊天的檔,用餘光搜巡,很快找到了圓圈眼鏡,在最後面,和工人擠坐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突兀又和諧。難道是因為唱歌跑調,才坐到最後面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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