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嚇了一跳,不知是被突然看到的人影驚的,還是打私人電話被老闆抓包尬的,或者是擔心剛剛的哭泣有沒有被外人看到的下意識自我保護,她捏著手指咧開嘴角:“藍總。”
“我過來——叫你去吃飯。”那人看她一眼,似乎她被嚇一跳他也有點尷尬,她由此猜想他可能站了有一會兒了。
“Sorry。我剛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耽誤大家時間了。”她笑道,帶著哭過後的舒暢,也掩飾她刻骨的鄉思。
“該說sorry的是我,”那個人看著她:“對不起冰雲,是我忽略了,今年是你第一年上班,你應該有探親假——”
“謝謝您藍總。”她認真地:“可我剛剛把探親假換成長途電話了,現在還能換回來嗎?”
那個人就看著她,狹長的眼睛帶了點笑意,好像是感謝她這樣的掩飾,然後臉落了下去,嘆了口氣:“唉!我也是我爸媽不要的了。”
冰雲眨眼:這咋還演上了呢,啥劇情?就見那人眼神幽怨地道:
“我媽聽說藍董去法國,而且不能回來過節,她就立刻也去了。”向下扯彎了嘴角:“那是她上學的地方,舊地重遊,說不定現在正和我爸在塞納河畔散步呢!大過年把我一個人丟家裡,我特別懷疑我這個兒子是他們撿的。”
冰雲抿住嘴,聽著那酸溜溜的口氣,嘖,真可憐啊,白陪你媽逛商場了,炫耀的時候你是兒子,浪漫的時候你就是累贅。哈哈哈……
“我本來還想請大夥去我家過年,可是阿姨也回家了,給我包了一堆餛飩放冰箱裡,你說,這不是欺侮人嗎,大過年的,誰成天吃餛飩啊?”
冰雲真想說:好可憐的孩子!
那人卻忽然笑了:“不過我剛才感覺真好,你有沒有覺得楊師傅家的太婆好可愛,九十幾歲,牙都沒了,還那麼愛吃糖。你有看她嗎,沒有牙的嘴巴,吃糖的樣子好可愛啊!她不停地往我手裡塞糖果和瓜子,走的時候還在塞。我又不能放下,就全揣兜裡了,你瞧,”冰雲瞧著那人從不同的口袋裡掏出花生、瓜子、糖果:“簡直把我當成她孫子了!你小時候有沒有這樣過,去鄰居家拜年,走的時候,口袋裡被塞滿了糖果。”
冰雲使勁點頭。其實她這樣的記憶不多,小時候幸福的記憶沒有多少,但早學會了掩蓋。那個人笑了,伸手剝了一顆糖:
“你嚐嚐這個,我剛吃過,就這個哈密瓜味的最好,裡面有一塊軟芯。”
她看那人舉著糖,像在哄小孩——一個小孩用一顆好吃的甜糖,哄另一個剛哭過的小孩。忍不住笑了,伸嘴接住,那人也笑了,語氣都是高興:“很香,對吧?”
“嗯,哈密瓜味!”她說,就看那人笑起來,好像他推薦了一款中間有軟芯的糖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值得異常喜悅。
“噢,對了,”那人像忘了正事似的:“我是過來問問你:你想怎麼過年?我們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先吃飯。然後是去唱歌?跳舞?還是桑拿?你來說。”
這是哄小孩給的選擇權?好吧,她配合地睜大眼睛:“藍總您快看一下,現在我頭上邊有沒有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三尺以上!”
那人就認真地抬頭看了看,然後驚訝道:“噢我的天!”馬上雙手交握:“神仙在上,小子有禮!”看著她:“願幸運之神保佑冰雲未來一年順風順水!”
冰雲簡直給這配合搞懵了,不是,咋比我還能演呢!但心裡真的暖暖的,那種有人為你向神仙祈禱的溫暖,就好像37度的溫水淋在心上,高出的0.5度,讓你又感動又不知說什麼好,心中濃烈的思念與傷感都退了不少。
“謝謝藍總。”她發自內心地笑,“神仙會最先保佑為人祈禱者。”
那人看著她,好像能看到她腦子裡曲折的心境,也能讀到她真心的笑意,那雙狹長的眼睛一忽間變得深邃,好像除夕的夜空,幽暗的天幕深處星光點點,淺處則是人間禮花。“謝謝冰雲。”
“——”兩個人這麼對著說謝謝其實也——挺尷尬,“您剛才說我們大家‘一致’的、要先去哪吃飯?”她咬重‘一致的’逗趣道。
“唉,我們還沒商量好呢,”那個人也馬上換了輕鬆神態:“我打算開上車,去找最大的飯店。”彎了彎嘴角:“估計現在也就最大的飯店肯接待我們了。”
冰雲覺得也是,小飯店沒有除夕還營業的。兩個人一起下樓,冰雲忽然停下來:“藍總,你說我們自己動手做怎麼樣?餐廳裡應該有原料,我們自己動手做年夜飯吃,你說好不好?”
“可——,”藍天航停下來:“師傅們都不在,我給他們放假了。”
“我可以做四個菜,六個也可以。你們每人再做兩個,怎麼樣?請答應吧,藍總。”
藍天航看那人孩子氣地躍躍欲試,六個?估計是剛給媽媽打過電話心裡高興,連除夕大餐都敢試了。
“大家都在家過年,我們去酒店吃好沒意思。而且酒店服務員也盼回家過年,我們就不要打擾人家啦。王sir是第一次在我們這邊過春節,對吧?對於他們香港人來說,在大酒店吃吃玩玩,服務再怎麼好也只是吃飯。現在是過節,他一定會想家的。今晚我們就扮演一家人,讓他扮演家長,我們過一個最有意思的集體春節,好不好?好嗎,家長?好吧?答應吧!”
藍天航一時有點兒暈,這是那個帶著小眼鏡的劉冰雲,不計形象,沒有負擔,心思幼稚,長於扮壞逗人。他感到恍惚,聽見嘴巴已經在同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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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航站在窗前,晨曦正在啟明星下悄悄醒來,大家都去休息了,他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他們不是過了個集體春節,他們是過了個“小品”春節!“小品家宴”樂猶在心,他如何能將主人這麼快忘記呢?
集體春節變成小品春節是從王總開始的,他剛一說打算在食堂自己動手,請王總扮演家長,大夥過個特殊的集體春節,王總便操著他的港普道:辣誰扮演唔舀婆?唔可不想演瓜嘎寡銀。然後他就被大夥推成了這個“舀婆”。鬨笑中,車間主任主動請纓做“上門女婿”,說他好說話,而上門女婿都這樣,請丈母孃和老丈人打他的時候手下留情。竟是把訂單緊張搶工的各種小錯的罪一併請了。人事主管嘲笑地打圓場:這得是什麼樣的女兒才會招贅他這樣醜還自知的?大夥被逗得烘堂大笑。資歷最淺又主動要做四個菜的人,被大夥一致地推定為兒媳婦,於是人事主管和銷售主管都爭著扮演兒子,結果剛擠對完車間主任的人事主管,被王sir確定為招了上門女婿的女兒,兩個冤家互哼一聲,銷售主管如願以償。
等這場晚宴加小品的年夜飯吃到後來,他發現他們六個人的關係有了莫名其妙的改變:感覺更近了。他吃到了各式各樣的好吃和不好吃的拿手菜,知道了誰的廚藝好,誰的廚藝差。吃了北方的餃子,南方的年糕,放了鞭炮,貼了春聯……聽了用南腔北調的方言說的吉祥話、笑話、參與即興表演的節目,他這才發現他的同事全是天才!連劇本都沒有,彩排也沒做,卻把一臺除夕情景喜劇演得妙趣橫生,六個人的飯局笑翻了天。
此刻他站在這裡,好想做銷售主管。想那樣的一顰一笑,那樣的逗趣,歡快,佯嗔佯怒都是他的。有那麼一瞬間,好像喜劇成真,她好像褪去了一切防備,溫暖動人。像一捧溫熱的泉,生動又柔軟,承載了女性所有的美麗,也傳遞了世間最溫馨的情義——家。她是家裡的女主人,那裡能收留你的所有疲憊與不堪,會讓你忘記一切紛爭與算計。你回家,家有她。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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