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裴燼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眼簾。
再度把那枚黃銅鑰匙，穩穩地放回了蘇綿綿白嫩的掌心裡。
“以後，”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要再靠近那裡。”
徐徊在一旁看得眼珠子差一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可是Boss啊！居然就這麼把明顯是重要道具的東西，又給了一個玩家？！
蘇綿綿倒是適應得極快，她乖巧地把鑰匙攥好，衝著裴燼點了點頭：“哦。”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當口，古堡的鐘聲再度突兀地響徹整棟建築。
“鐺——”
沉悶的鐘鳴彷彿是從地底下震盪上來的，帶著某種不祥的催促。
走廊盡頭的陰影裡，忽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排身著黑白相間服飾的女傭。
她們就像是那塊地板上的陰影裡探出來，臉色慘白如紙，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血色，動作卻規整得宛如被同一根線牽引著的木偶。
最前方的女傭緩緩彎下那截僵硬的脖頸，聲音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各位移步餐廳。”
徐徊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他剛才明明一直盯著那個方向，這群人根本就是憑空變出來的。
裴燼卻連餘光都懶得施捨給那些所謂的僕從。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用一種近乎溫柔目光注視著蘇綿綿。
“去吃飯。”他說。
蘇綿綿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有些癟下去的肚子，折騰了大半夜，她確實有些餓了。
於是她很自然地仰起臉笑了笑：“好。”
裴燼極其自然地牽過她的手，帶著她率先朝著走廊另一頭的餐廳走去。
從始至終，這位古堡的主人，都再沒有施捨給剩下的幾名玩家哪怕半個眼神。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拐角處，那種壓在所有人頭頂、讓人幾乎窒息的恐怖威壓才算徹底散去。
徐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毫無形象地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媽的……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再來這麼一兩回，老子高低得猝死在這兒。”
程亮沒有理會他的抱怨，他眉頭緊鎖，快步走到一旁的油燈下，伸手翻開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他掏出鋼筆，指尖有些不可抑制地發顫，開始飛快地梳理目前僅存的線索：
【1.古堡西側畫像後區域存在的空間異常。】
【2.蘇綿綿能聽見其餘玩家無法觸及的機制。】
【3.鑰匙的持有者與古堡內盛傳的“小姐”身份高度重合……】
字跡寫到這裡，程亮的動作卻突兀地僵住了。
他的筆尖死死地紮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大團黑色的墨漬。
緊接著，他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慘白。
癱在地上的徐徊察覺到了不對勁，有些疑惑地揚了揚腦袋：“程哥，怎麼了？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程亮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機械地抬起頭，用一種驚恐到了極致的眼神看著圍過來的眾人，然後將手中的筆記本緩緩轉了過來。
看清紙面內容的剎那，在場所有人的頭皮瞬間炸開。
原本應該是一片空白的筆記本後半部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被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暗紅色字跡徹底填滿。
那字跡寫得極快、極潦草，力道大得幾乎要劃破紙張，透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恐懼：
【不要相信他說的話。】
【不要相信他說的話。】
【不要相信他說的話。】
鮮紅的字跡如同詛咒一般，鋪天蓋地地佔滿了後續幾十頁的紙面。
蘇渺當場就嚇得哭出了聲，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拼命往後退：
“這、這什麼時候出現的？！剛剛你寫字的時候，後面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沒有人能回答她。因為在這些血字出現之前，哪怕是拿著本子的程亮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異樣。
徐徊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上面的‘他’……指的是誰啊？”
就在所有人陷入死一般的驚恐與沉默中時，一直靠在窗邊、單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的沈紀淮終於動了。
他邁開長腿走了過來，垂眸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血字，英挺的眉宇間凝結出一層極深的寒霜。
“Boss。”他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眾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沈紀淮伸出粗糲的指腹，在那些字跡上輕輕抹了一下，神色徹底沉了下去：
“它在警告我們……絕對不要相信裴燼。”
他的話音剛落。
原本已經乾涸在紙面上的那些暗紅色血字，忽然詭異地蠕動了起來。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墨跡未乾的紙頁上緩緩流淌、匯聚，最後在眾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重新凝結成了一行全新的字型：
【他騙了她。】
【很多年。】
餐廳在古堡最深處，推開那道沉重木門時，沉悶的摩擦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蘇綿綿腳下一頓，視線落在門後的瞬間，呼吸無意識地放輕了。
極長的紅木餐桌兩側，早已坐滿了人。
他們穿著繁複華麗的絲絨與蕾絲禮服，脊背挺拔，雙手規整地搭在膝頭，像是一場正處於盛大貴族晚宴。
可奇怪的是，整個空間裡沒有一絲活人的聲息。
沒有刀叉微碰的脆響，沒有刻意壓低的交談。
所有人齊刷刷地低垂著頭，頭頂的水晶吊燈投下大片陰翳，將他們的面孔藏匿在黑暗裡。
餐桌上方的空氣近乎凝固。
蘇綿綿側過臉，衣袖輕輕擦過裴燼的衣角。
“他們……也是今晚的客人嗎？”
裴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垂著眼瞼，姿態優雅地替她拉開主位旁邊的椅子。
暗紅色的絲絨坐墊陷下去一塊。
“不是。”他的聲音極淡，聽不出情緒。
“那是什麼？”
裴燼修長蒼白的手指按在椅背上，順勢微微俯身，將一盤綴著新鮮草莓奶油蛋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飯。”
細密的奶油散發著濃郁的甜香，在周遭那股若有若無的陳腐氣味中顯得格格不入。
蘇綿綿的注意力被眼前的甜點吸引，她拿起精緻的銀質小叉，正準備切開草莓時。
長桌最盡頭的黑暗裡，忽然溢位了一道極輕的、撕裂聲帶的笑聲。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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