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乾癟、沙啞,在寂靜的餐廳裡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蘇綿綿指尖一顫,切到一半的叉子陷在綿軟的蛋糕裡。
她緩緩抬起頭。
長桌末端,那個穿著暗紅長裙的女人一點點把脖頸直起來。
隨著她的動作,脖頸處的骨骼發出“咔噠”聲。
藉著搖晃的燭火,蘇綿綿看清了她抬起的臉。
那隻空洞發黑的眼眶裡沒有眼球,卻彷彿有兩道如有實質的視線,死死釘在蘇綿綿臉上。
女人的嘴角一點點向兩邊豁開,露出裡面發黑的牙齦。
“小姐。”
“你回來了。”
蘇綿綿的胸口驟然一緊,耳膜深處彷彿有細密的電流竄過,帶起一股極其怪異的、像是塵封已久的熟悉感。
然而下一秒,那具紅裙枯屍的視線猛地一偏,死死撞向坐在蘇綿綿身側的裴燼。
那一瞬間,她空洞的眼眶裡爆發出近乎令人戰慄的恨意。
她乾枯的手指痙攣般地摳進桌面,拼盡全力尖叫起來:“不要相信——”
轟。
最後兩個字尚未出口,整個大廳的空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乾。
紅裙女人的表情猝然凝固,大張的嘴甚至沒來得及合攏,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絕對靜止的暫停鍵。
裴燼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銀質刀叉。
餐具扣在白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他那雙猩紅的眼眸緩緩抬起,視線如刀鋒般刮過長桌的盡頭。
“閉嘴。”
可就在他音節落下的剎那,整張沉重的紅木長桌毫無預兆地劇烈顫動起來。
砰然幾聲巨響,長桌上成排的水晶高腳杯同時碎裂,猩紅的葡萄酒混雜著玻璃碎片鋪滿了潔白的餐巾。
“啊——!!”
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慘叫。
在裴燼冰冷的注視下,她的皮膚開始大面積潰爛、塌陷,混濁的液體順著暗紅色的裙襬滾落,整具身體如同被扔進烈火中的蠟像,
在短短數秒內融化成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焦黑爛泥。
然而,這並非結束。
紅裙女人的消亡像是一把扯開了某種禁忌的幕布。
長桌兩側那些一直如石雕般低頭不語的“貴族”們,在這一刻,脖頸扭動的骨骼脆響聲連成了一片。
他們同時抬起了臉。
無數雙空洞、流膿的眼睛,在同一秒鐘,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聚焦在蘇綿綿一個人身上。
“小姐……”
“回來吧……”
“別留在那裡,他會……”
“我們等了你好久……好久……”
無數道冰冷、滑膩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上空瘋狂重疊、迴盪,像是有無數只溼冷的手在試圖往蘇綿綿的耳朵裡鑽。
嘩啦一聲。
桌布被粗暴地扯動,一隻只露著白骨的腐爛手臂從餐桌下方密密麻麻地伸了出來,發瘋般地朝著蘇綿綿的方向抓去!
“滾。”
裴燼霍然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軀帶著絕對的壓迫感,瞬間將蘇綿綿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他眼底的猩紅在這一刻濃郁得宛如要滴出血來,周身翻湧的陰冷戾氣化作實質的狂風,將四周的餐椅掀翻在地。
“我說過。”
“別靠近她。”
下一秒,那些瘋狂探出長桌的腐爛手臂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發出瞭如同被萬針穿心般的絕望哀嚎。
它們的身體從內部開始崩裂、融化、氣化,暗黑色的灰燼被狂風捲起,在半空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到十秒鐘。
餐廳再度歸於死寂。
碎裂的玻璃、翻倒的銀器、焦黑的痕跡交織在一起,昭示著剛才那場短暫卻恐怖的視覺風暴。
蘇綿綿在裴燼身後眨了眨眼,心跳有些快。
她剛想伸手拉一下裴燼的衣袖,腳下的實木地板卻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
咚。
極輕,極緩。
像是有人在極深、極黑的地下,用指關節輕輕叩擊著他們腳下的這塊板磚。
蘇綿綿下意識地下移視線。
可就在這一瞬間,她注意到擋在身前的裴燼,身體極輕地僵硬了一下。
眼底掠過了一抹極其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煩躁的陰鷙。
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轟——!
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整張長桌中央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了一大截。
銀器稀里嘩啦地滾落,殘存的燭火瘋狂搖晃,在牆壁上投射出猙獰的鬼影。
一條巨大的裂縫在餐桌下方撕開,粘稠、陰冷、帶著絕對惡意的古老氣息,如潮水般從那道地縫裡噴湧而出。
蘇綿綿走到裂縫邊緣向下看去,呼吸瞬間一窒。
餐桌正下方根本不是什麼地基,而是一條筆直向下延伸的、完全由黑色修築的古老樓梯。
它太深了,手電筒的光放進去都會被瞬間吞噬,像是直接通往這座古董建築最不可言說的胃袋。
蹬蹬蹬。
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餐廳外傳來。
“臥槽……發生什麼事了?!”徐洄那標誌性的驚呼聲打破了寂靜。
他和程亮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防禦道具。
但在他們看清大廳中央那條憑空出現的地下樓梯。
並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活人血液凍結的陰冷氣息時,所有人的聲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程亮死死盯著那條樓梯,垂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了一下,鏡片後滲出密密的冷汗。
沒人說話,因為留存在這裡的龐大威壓,讓每個活人都像是揹負了一座大山。
可蘇綿綿卻在這一刻怔住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黑色樓梯的最深處、那最濃稠的黑暗裡傳來的。
很輕,很遠,卻像是直接貼在她的耳膜上。
“綿綿……”
“綿綿……”
蘇綿綿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洞,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啪。
微涼而粗糙的觸感瞬間扣緊了她的手腕。
裴燼掐著她的骨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腕折斷,但他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他那張完美如神只的臉上覆滿了陰霾,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別過去。”
蘇綿綿被迫停下腳步,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向他,“為什麼?”
裴燼死死盯著那條黑色的甬道,削薄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那語調黏稠而充滿戾氣:
“下面的東西……”
“會把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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