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看著毫無甦醒跡象的人, 忽而想做個大膽的決定,她抬眸,看向低垂著眼的遲鈺安, 道:“趙萬青身上有婚服麼?”
遲鈺安掌心微微收緊, 連帶著聲音也緊繃起來:“…他昏迷不醒。”
步溫寧自然地接道:“他昏著,你不是醒著麼?”
遲鈺安聞言眸光一轉,沒有分毫猶豫, 將原本被束縛在靈器中的趙萬青喚出, 趙萬青被冷不丁砸在地上,重重地悶哼了一聲。
遲鈺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目光落到了他腰間的青綠色絲絛上。
“怎麼?”步溫寧見他沒動,也跟著湊上前,低頭看了看。
遲鈺安指尖一動, 那條綠色的絲絛上就驟然浮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
遲鈺安抓起包袱, 猶豫了一下, 抬眼看了看目光灼灼的步溫寧, 又垂下腦袋, 一鼓作氣地解開了那原本不屬於他的包袱一探究竟。
兩套喜服映入眼簾, 雖不及步溫寧先前成婚時那般精細, 但也看得出, 這做工用料是用了心的。
遲鈺安思及此攥著包袱的手不由收緊。
步溫寧則是將喜服拎起來, 拍了拍遲鈺安的肩,遲鈺安抬眼,她淡聲吩咐道:“換上。”
遲鈺安疑惑了一瞬,但也乖乖聽話,換上了那套不大合身的喜服。
步溫寧看了看天,又思量了一會兒, 朝他道:“今晚,你我拜堂成親。”
遲鈺安猛地一嗆,指尖驟然收緊,步溫寧見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先回房。”
遲鈺安這才回神,有些呆愣地盯著步溫寧穿著一身豔紅色喜服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和步溫寧成親那日。
步溫寧本來很霸道地將他按在身下,後來不知怎麼的,一邊吻著他,一邊嬉笑著同他說,此生只會喜歡他一人。
他當時不在乎步溫寧的話,可後來在乎了,步溫寧卻也記不清了。
*
遲鈺安回房後,步溫寧一抬手,設下了個結界。
她這會兒倒不怕被誰瞧見了,畢竟能瞧見的人如今都在那院子裡,如同直挺挺的屍體一般。
步溫寧言簡意賅道:“我記得成親時會讓人的氣運比尋常高上百倍。”
遲鈺安沉吟片刻,道:“你要引那人現身?”
步溫寧點點頭:“如今的情形,你我再拖延下去,恐怕也查不出什麼了。”
氣運與他們飛昇過的人而言雖算不上最重要的,但也不能說是全然無用,在一定程度下,氣運還是會影響到他們的術法的威力的,就類似於,凡人給佛或者菩薩的供奉。
供奉越多,靈力越多。
於仙人而言,便改成了氣運越好,術法越強。
步溫寧這是想一箭雙鵰,若那幕後之人不在,她便乾脆以他們成親後成倍增長的氣運來吸引那幕後之人現身。
若那幕後之人就在此處,定然也不會放過他們,畢竟此刻他倆還在那人的地盤上,雖說氣運不弱,但沒道理他便會怕他們兩個形單影隻的人。
若是不現身,步溫寧也想好了,乾脆她將這結界打破,把這些人全都帶到九重天上,她還真就不信,那幕後之人還能不恨上她,還能不找她報復來?
到時候找了,她就好辦了,把那人捉上來就成了,何必再落得這麼麻煩?
遲鈺安自然不知道她想得如此簡單粗暴,只靜靜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又望了眼窗外的天兒。
按照步溫寧這架勢,大概是要拖到晚上,等到夜深時,氣運最鼎盛時才會和他成婚。
遲鈺安眸光閃動了一下,耳畔不知為何響起了一道記憶裡嘈雜的聲音。
“新婚夫妻,若是有其中一方,為另一方繡了荷包,便一定會白頭偕老的。”
那會兒也是他和步溫寧成親,他在府裡時,恰好有個成過親的阿婆聽說他要和步溫寧成親了,連忙湊到他身邊,同他說了許多事,其中也包括這件。
阿婆說完,又有點猶豫著,開口道:“可公主千金之軀,定然是不能繡這荷包的…”
遲鈺安不置可否,他也覺得那位討人嫌的公主殿下不會繡這荷包。
阿婆看了看他,說:“要不您來繡吧?”
遲鈺安眼神一涼,阿婆倒也不怕,只一股腦地將東西塞進他手裡,一邊兒長吁短嘆,一邊急匆匆地教他繡起了荷包:“哎喲,公主也真是…非要同您把婚期定得這麼近,若是能晚一些,您定然能有充足的時間把這荷包繡完。”
阿婆又看了眼他,補充道:“還能繡好!”
雖然遲鈺安是武探花出身,但他也不笨,所以阿婆覺著他學個繡荷包也不算難事,誰知道這人剛拿起針線,光是穿針便穿了半天,穿了半天就算了,還把手指頭扎滿了窟窿,最後遲鈺安臉色鐵青,把荷包一撂,冷笑了一聲。
本來這親事就不是他要求來的,他為何要繡荷包,為何要和那強盜土匪百年好合?!
他真是鬼迷心竅,竟還無端浪費了這麼久的時間,只為了繡這麼個毫無用處的荷包?
遲鈺安思及此,將那繡了一半兒的荷包丟在了角落,阿婆見他氣惱,一時半會兒也沒再催他,只是在出門前,急匆匆地提醒他:“您可千萬不要忘了,在大婚之前繡好了荷包啊!”
“要不然…”阿婆想說,要不然殿下哪天把您給休了可怎麼辦啊?
但是轉念一想,這親還沒成,說這話未免太不吉利了點,便只能住嘴,最後又看了看遲鈺安那張俊俏的臉,心想:這麼主殿下應該不會再尋到比他們家遲小郎君還俊俏的人了吧?
所以就算不繡完這荷包,公主殿下應該也不會休了他。
畢竟眾所周知的就是公主殿下見色起意,在宴會上一眼相中了他們家俊俏的遲小郎君,再然後,公主便請了聖旨,要同他們家遲小郎君成親。
這怎麼說公主殿下也不會輕易和他們家遲小郎君分開,所以就算遲小郎君不繡完應該也無妨吧?
阿婆覺得自己想得在理,便沒再催他。
遲鈺安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於是,直到他們成婚那日,遲鈺安也沒能把那繡了一半的荷包完成。
偏偏如今,他卻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此事。
遲鈺安眼睫微顫。
他又抬眸看了坐在床榻邊兒單手撐著腦袋的閉目養神的步溫寧。
上次沒繡成,這次補上應當也作數的。
他想著,有些慶幸自己先前無人照看時學會了縫補衣物,然後他就習慣了隨身帶些針線。
如今看,隨身帶著針線倒也不算是無用。
於是遲鈺安又思量了一會兒,是接著先前的荷包繡好,還是尋個帕子,暫且替上荷包好。
遲鈺安想了想,覺得兩邊兒大概都差不多,只是阿婆說,要繡在荷包上才算白頭偕老,他若貿然將荷包換成帕子,恐怕…便不作數了。
遲鈺安決定好,便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認認真真地垂下眼,在荷包上來回繡著。
雖說他穿針線並不算手生,可繡荷包的記憶,早就是十年之前,他只能緩慢又笨拙地回憶起阿婆教他的每一個步驟,有時記錯了,又要拆下來,從頭開始。
不過這回他倒不似上次那般,又氣又惱,只是依舊有些著急。
窗外日光逐漸昏暗。
遲鈺安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抽空,將燭火點亮,只是片刻,他便又低下頭,烏黑的長髮被汗水浸溼,連帶著粘連在他的鬢角處。
他卻恍若未覺,只低垂著眉眼,認認真真地將手中的荷包儘量繡得好看一些。
寂靜的屋內,兩道微弱的呼吸聲交疊,偏偏誰都不曾偏頭瞧對方一眼。
*
遲鈺安繡完了最後一個字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但他卻像是全然不知疲倦般,充滿血絲的雙眸微微一亮。
慶幸自己這回趕在成婚之前繡好了荷包。
“百年好合”四個大字歪歪扭扭的繡在荷包的正中央,遲鈺安覺得自己繡得有點醜,後知後覺的有些羞恥,下意識挪了挪捏著荷包的手,卻陰差陽錯,碰到了手上被扎的傷口,原本被他忘得差不多的疼痛在一瞬之間翻湧而上。
絲絲縷縷的痛意順著指尖逐漸鑽入心頭,他卻也只是蹙了蹙眉,而後抬眼,看向一側睡得安穩的步溫寧。
他輕緩地起身,走到步溫寧身前,緊緊捏著手中的荷包,預想了許多話作為送她荷包的說辭,可最終他沒用上,步溫寧便驟然睜眼,同他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視線。
原本平靜下來的心臟也在此刻怦怦直跳,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同步溫寧錯開視線,薄唇微動,只是不等他出聲,步溫寧便忽而起身。
“先拜堂吧。”她起身,見遲鈺安手裡攥了個什麼東西,但也只是瞟了一眼,沒細究他手裡的東西究竟從何而來。
遲鈺安垂眸,看了看尚未送出手的荷包,步溫寧見他不動,又催了他一句:“遲小仙君,現在沒空給你發呆。”
遲鈺安捏著荷包的手緊了緊,最終也沒能將荷包送出手,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荷包塞進衣襟裡,貼著胸膛。
“好。”遲鈺安起身,呼吸驟然變得緊繃,就連眼神也有些彆扭地同她錯開。
步溫寧倒沒像他這般,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同上回一樣,哦,也不全然一樣,上回她好歹是笑的真心實意,這回她全程面無表情,反倒是遲鈺安,不似上次那般冷淡。
不過這也無傷大雅,她又不是要遲鈺安真同自己做什麼,沒必要管他是哭是笑。
“一拜天地。”步溫寧不記得上回他們成親時是何等盛況,自然也記不清都有什麼繁瑣的步驟,於是她乾脆全省下來,拜上三拜,便全作罷。
畢竟即便她記得,如今也沒空再慢慢吞吞地等他們走完全部流程再和那人打上一架了。
“二拜高堂。”
步溫寧微俯下身,遲鈺安的視線不由落到了她的身上,眼前之事同記憶再次重疊。
他清楚地記得,步溫寧同他成親時,皇帝高坐在上頭,看著步溫寧同他成婚後的第一句話便是祝他們百年好合。
彼時步溫寧笑盈盈地應了,還悄悄偏頭,朝他彎起眉眼,笑了一下。
他那會兒還是不太情願,於是當著皇帝的面,別過了臉,皇帝見了臉色一沉,還是步溫寧出言,替他解圍。
當時步溫寧說的是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好像是扯著他的手,膽大包天地跟皇帝說了一句:“駙馬害羞了。”
而後輕飄飄地將此事揭過。
“夫妻對拜。”
遲鈺安沒動,步溫寧又喚了他一聲:“遲鈺安?”
遲鈺安才回神,從記憶中抽離,朝步溫寧傾身——
“殿下。”他在步溫寧動身前,喚了她一句。
步溫寧回眸,他呼吸一滯,緊繃起身子,將指腹上的針孔用靈力覆蓋了起來,把繡好的荷包遞給了她,步溫寧有些疑惑,但她以為這是什麼稀奇的靈器,便沒拒絕,剛拿進手裡,便開口問他:“怎麼用?”
他一愣,有些茫然地問步溫寧:“什麼?”
步溫寧也很不解,看著荷包上頭的百年好合說:“這不是靈器嗎?你總得告訴我,這麼個…小巧玲瓏的靈器怎麼用吧?”
步溫寧看著看著,覺得有點醜,心想:若是威力不大,她便不用了。
誰承想,遲鈺安下一句便將她的想法坐實:“…這不是靈器。”
“這是…”
啪嗒——
不等他將剩下的話說完,步溫寧便立即將荷包丟在了一邊兒,連一眼也不曾看過。
遲鈺安愣愣地看著被丟到一邊兒的荷包,心臟逐漸泛起一陣酸脹,連帶著原本那雙平靜的鳳目也莫名泛起一層水霧。
眼前一陣氤氳,他深吸了口氣,原本眼前模糊的視線便又清晰了不少,只是這回他接連不斷地眨起眼,似乎是在刻意逃避著什麼,卻又無濟於事的,任由眼角處的溼潤愈演愈烈。
他走上前,慢吞吞地將角落裡不大好看的荷包撿了起來。
“…我為你繡的荷包。”
輕顫的眼睫下,一雙鳳目隱約有些發腫的跡象,他將荷包仔細的收攏起來,而後若無其事的闔了闔眼。
片刻後,他喉結一滾,掀起眼皮,終於無可避免地產生了一個想法。
——譬如,他後悔了。
後悔沒有從一開始就告訴她一切。
後悔每次想對步溫寧袒露真言時便想著只要情劫過了,他就能再救她回來,他們便還能恢復如初。
遲鈺安垂著眼,最後,勉強定了定神,被藏匿著的荷包被他下意識護緊了些。
他大概是覺得,哪怕先前他們不得善終是由他親手導致的,這荷包也一定出了一份力。
而如今他繡好了,便能說明,他們不會再像先前一樣不得善終。
他們會相守白頭,休慼與共。
哪怕…步溫寧沒有收,也無妨的。
阿婆沒說一定要送給對方,也沒說一定要對方收下才作數。
*
步溫寧出去時,正巧撞見了個面戴牛頭面具的人,她一斂眸,腰間摺扇霎時被她抽出,她一抬手,【弦霜】扇面一開,一陣疾風朝那戴著牛頭面具的人襲來!
那人黑漆漆的瞳仁幾乎佔據了面具上的雙眼的全部,瞧著十分駭人,宛如一個異世怪物般,直勾勾地看向朝他而來的步溫寧——
只是下一刻,一陣煙霧順著疾風連帶著將步溫寧的視線混淆,她不得不支起扇面,遮擋住眼前的風沙。
不過這麼一擋,風沙是沒了,那牛頭面具人也沒了!
步溫寧瞪大雙眼,屬實是沒想到這人竟然真能這麼沒骨氣地在自己的地盤上跑了!!!
至於她是怎麼知道這人就是她要尋的那位“罪魁禍首”,自然是因為她發現這人身上的氣運雜亂,瞧著像是許多人的氣運攪和在了一處一般。
她再是愚鈍,也該清楚那人便是罪魁禍首了吧?
步溫寧壓下想去追人的衝動,冷笑一聲。
既然如此,那她也只能炸了這牛頭面具人的老巢了。
*
凡間一陣火光沖天,炸的連天上也跟著震了一震。
慕華仙君莫名打了個噴嚏,有些擔憂地朝下界望去:“阿汀,你說圓圓他一個人,能行嗎?”
音汀仙子聞言輕聲安撫他:“圓圓他並非是一人,還有那位剛飛昇上來便取了玄天榜榜首的公主殿下。”
“我相信,即便圓圓有何困難,那位公主也一定會——”
“不好啦!!!”音汀仙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嚴宸仙君吹鬍子瞪眼地從遠處氣喘吁吁地跑來。
“不好啦!不好啦!”
嚴宸仙君累得彎下腰,拄著膝蓋,精疲力盡地抬起一隻手,一邊兒喘氣兒一邊兒急匆匆道:“小仙君和、和殿下闖禍啦!”
慕華仙君想了想,覺得他們兩人第一次下凡處理事務不熟練也是應該的,故而做好了心理建設,問道:“可是抓錯了人?”
嚴宸仙君先是點頭如搗蒜,慕華仙君聞言倒是鬆了口氣,心想:只要不是把凡間炸了個底朝天就好。
但沒等慕華仙君這口氣松到底兒,他又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斷斷續續道:“他們、他們把人都帶來了!”
慕華仙君有些疑惑,若抓到真兇,難道不該帶回來嗎?
只是沒等他疑惑完,又聽嚴宸仙君道:“他倆把人全都帶回來了!”
音汀仙子預感不妙,試探性猜測道:“他們是將失蹤的修士都帶到上界來了?”
嚴宸仙君簡直太感動了,連忙瘋狂點頭,他終於不用說一個字兩個字再喘會兒氣,然後再跟他們慢慢吞吞地對答案了。
然後,音汀仙子便看見自家兒子灰頭土臉地跟在那位身上乾乾淨淨的公主殿下身後,一邊兒跟著,還一邊替那位公主看著腳下的路。
音汀仙子哽了一瞬,轉頭問自家夫君:“…他渡的是情劫嗎?”
慕華仙君也沉默了,說:“興許是吧。”
*
“圓圓,你先說,為何…”音汀仙子看了看地上東倒西歪的一堆…修士,默默閉了閉眼,又深吸了一口氣,“為何要將他們全都帶上來?”
步溫寧舉手道:“因為我們原本是見到了那罪魁禍首的,只是沒跟上,我想了想,覺著這人質必然是不能再留給那罪魁禍首了。”
步溫寧說著,後知後覺的有些心虛,看了有些恍惚的音汀仙子一眼,輕咳了一聲:“但是留在凡間,也許還是會被那罪魁禍首抓走,我便想幹脆將人帶上來,剛好挨個探查一下,他們如今這種情況是因何而起。”
遲鈺安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了步溫寧身前,微微垂下頭,道:“母親,那妖物實在狡猾…”
慕華仙君一聽到他的聲音,便湊到音汀仙子跟前,恨鐵不成鋼地看向遲鈺安:“那你就把人都帶上來?!”
遲鈺安沉吟片刻,微微抬眸,道:“並無仙規規定,特殊情況下不得帶凡人回仙界暫住。”
慕華仙君瞪大雙眼,簡直要被他的話氣得兩眼一黑:“仙規不說,是因為根本沒有人像你這般荒唐行事!”
步溫寧在一邊兒悄悄打了個哈欠,她倒是真困了,遲鈺安見狀,默默後退了一步,足以讓步溫寧靠在他的身上。
只可惜步溫寧搖搖晃晃,卻依舊不肯往他身邊湊近分毫。
遲鈺安眸光一暗,連帶著袖口下虛掩著的手微微收緊。
音汀仙子見她困得實在是太厲害,長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步溫寧的肩,虛聲喚她:“殿下?殿下?”
步溫寧“啊”了一聲,便聽音汀仙子道:“殿下先回去歇息吧。”
步溫寧聞言,也沒想客套,當即轉身,遲鈺安下意識想跟在她身後,卻被自家父母攔在了原地。
音汀仙子笑不出來,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是快被遲鈺安氣死了:“就算是殿下提出的建議,圓圓你難道就不會拒絕嗎?”
遲鈺安想了想,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會。”
音汀仙子:“……”
慕華仙君一下攬住了看起來虛弱至極的音汀仙子,擰著眉,朝他道:“你瞧瞧!你瞧瞧你把你娘氣成什麼樣子了?!”
遲鈺安熟練地拱手作揖:“兒子知錯。”
慕華仙君:“……”
然後呢?!知錯了然後呢?!就這麼看著這些…說行屍走肉又不算行屍走肉的人,完全不打算管嗎?!
*
片刻,夫妻二人坐在殿門前,遲鈺安原本走出去的身影又在半路折返回來。
音汀仙子轉頭,朝慕華仙君挑了挑眉:“我就說兒子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吧!”
慕華仙君深表認同地點頭:“還是娘子你說得對!”
然後,他們就看著遲鈺安從他們身邊繞了過去,再然後,他們看著遲鈺安在“屍堆”中尋了個人,嫌棄地捏著那人的後頸,將那人拎出去前,還不忘回頭解釋一句:“此人,於兒子而言極為重要。”
“還請父親母親見諒。”
遲鈺安想了想,補充了一句:“他叫趙萬青,失蹤的人員裡,應當是沒有他的名字。”
再然後,他倆就看著遲鈺安拎著趙萬青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
遲鈺安回府後想了想,覺得自己手裡的兩個人,是步溫寧同他說話的關鍵。
他不能薄待懨懨,但趙萬青…
可以用苦肉計,把趙萬青打殘,然後送給步溫寧看。
雖然這樣做,他也會被步溫寧伺機報復回來,但這樣也好,總比全然同他不語的好。
*
步溫寧睡醒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一睜眼就想起先前的賭注,連忙起身,找了那幾個下注的狐朋狗友,明知故問道:“遲小仙君尋到那可恨的“小賊”了嗎?”
狐朋狗友們臉色一僵,都以為步溫寧回來沒尋他們,定然是忘了那茬兒,卻沒想到,這位公主殿下記性好著呢,昨個兒沒去尋他們,無非是累了,想歇息一日罷了。
步溫寧把手伸向他們中央,笑眯眯地說:“當初可是你們胸有成竹地說我要什麼都給我的啊。”
“幾位仙君總不會是想欺負我這個剛飛昇上來的小仙…”步溫寧說著,戲癮大發般別過臉,閉上了眼,開始故作傷心地抽噎起來。
“哎哎哎,殿下你別哭啊,我們這…這倒也不是想出爾反爾…”
步溫寧見好就收,立刻收斂住哭腔,再次伸手:“那就繁請各位仙君將靈器交出來吧,若有哪位仙君沒有靈器,想為我親手做一個更趁手的也好。”
更趁手?想都不要想!
他們這靈器可都是歷經千辛萬苦尋來的,怎麼可能步溫寧說上一句,他們就都這麼輕易地聽話了呢?
若只是一個人認罰,那剩下幾個無非是挨一頓揍,但這頓揍,他們可不知道能被揍到什麼時候。
“哎哎哎,殿下你別哭啊!”有個眼尖的仙君視線剛剛飄遠,便立即聽見了她斷斷續續的哭聲。
“噥…”他扭捏著上前,將包裡的東西盡數塞給了她。
步溫寧倒也沒再婉拒,硬是等著那些人將“禮物”塞到塞不下時才不情不願地罷休。
當日夜裡,原本幾個喜好猜旁人閒話的小仙君忽然都噤了聲,那些還打算靠他們對外人的反應來判斷跟誰的注的小仙君也都不知所措。
於是步溫寧很缺德地說:“今日開張!絕品靈器,限時限量出售!!童叟無欺!!童叟無欺啊!!!”
本來因他們沒去而苦惱的人一瞬間都不覺得苦了。
步溫寧賣著賣著,手裡要賣的東西幾乎都騰了空。
留下身前的一道身影,一動不動地擋在她面前。
“散場了,若…”步溫寧還沒說完話,便抬眸,瞧見了沒太休息好的遲鈺安。
遲鈺安雙眸裡夾雜著極多的血絲,在步溫寧轉過身前,他忽然開口,道:“懨懨還在我這。”
步溫寧果不其然頓住了步子,微微迴轉過身。
他勾了勾唇角,卻覺著心臟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痛意,無法忽視,甚至連輕輕喘出一口氣兒,都覺得疼得厲害。
明明步溫寧知道他有傷在身,也睡醒了,不累了,可她還是沒有分毫去尋他的意思,甚至還在他去尋了她後,主動轉身欲走。
若不是他提了懨懨,恐怕步溫寧方才當真會一走了之。
心口的鈍痛迫使遲鈺安下意識抬起手,捂著心口,只是沒承想她卻在遲鈺安抬手的瞬間立刻喚出了【弦霜】——
大有他若走火入魔,她便親自將他斬了的意思。
遲鈺安臉上白得嚇人,他卻又不肯錯神,皎潔的月光斜斜地映出遲鈺安纖長的眼睫,連帶著,也映出了那人執拗的眼神。
“人在哪兒?”步溫寧不廢話,直截了當地問他。
他有些晃神地眨了眨眼,唇角撥出滾燙的濁氣緩慢地湧出腥甜的氣息。
他看著步溫寧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忽然扯了扯唇角,慢吞吞地直起身子,鬼使神差、又膽大包天地跟步溫寧說:“記不清了。”
“總歸在身上,殿下若想知道,親自來取便是。”
空氣陡然寂靜了一會兒。
他忽然有些後悔。
步溫寧本來便不願同他多言,如今他這般輕浮,步溫寧定然會更討厭他。
見步溫寧不語,他下意識將盛著懨懨的靈器從腰間拿出,想遞給她,再和她說一句對不起。
只是在靈器遞過去的一瞬間,銀光一閃,他清楚地看見步溫寧捏著劍柄,毫不猶豫地將劍刃落在了自己的脖頸之上。
脖頸處傳來一陣刺痛,只是他卻也只是低低地垂下頭,將盛著懨懨藏身的靈器又向她身前抬了抬,想開口說些什麼,只是剛一張唇,便啞了聲。
他猝不及防地咳了起來,脖頸上的劍刃沒有分毫要拿下去的意思,反倒是隨著他的動作而劃開了更大的口子。
“…阿韞。”遲鈺安很久沒有這麼叫她了,叫完以後,他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著不大好聽。
他有點後悔,後悔自己沒有多喝些水,不然如今叫人,也不至於叫得如此草率。
步溫寧捏著劍柄的手緊了緊,不太想聽這人叫自己的名字,轉瞬,瞧見了遲鈺安手中的靈器。
靈器乾乾淨淨,像是被人刻意清理過,不比旁的,就光和她眼前這位遲小仙君來比,這靈器簡直是完美無瑕了好嗎!
“遲小仙君這又是做什麼?”步溫寧挑眉,語調譏諷,沒有輕易去接那靈器。
遲鈺安垂下眼簾,不知是清醒了,還是雖然不清醒,但沒勁兒跟她再爭論了,聲音極輕的傳入步溫寧的耳畔:“想見你,尋不到藉口,便只能這樣。”
步溫寧嗤笑一聲,接過了靈器,她雖不信這人的話,但懨懨的確是在他手中的,她總歸不能留懨懨在這個狼心狗肺的人手裡,不然萬一哪天這人心情不好,便把懨懨丟了,她上哪去尋?
故而即便這靈器裡的東西是假的,她也要接過來,探上一探。
遲鈺安見她抵在自己頸間的手撤了下去,不由湊上前,腳下像是拖著什麼千斤重的巨石,他緩慢地往步溫寧的方向走。
只是越走,眼前的人似乎便離他越遠了。
他攥緊掌心,固執地朝步溫寧的方向踏去——
“咚——!”
遲鈺安忽然精疲力盡般倒在了她眼前。
好看的眉眼緊緊地擰成一團,步溫寧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而後在他恍恍惚惚睜開眼時,頭也不回地走了。
遲鈺安想喚她,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聲。
他只覺得整個人都昏昏沉沉,肩上的上不知何時裂了,正汩汩地往外滲出駭人的鮮血。
一片殷紅打溼了他青綠色的衣袍,意識模糊間,他鼻腔一酸,忽然想知道,是不是步溫寧死時,也是這般難過?
疼的時候想叫人,可偏偏不會有人過來。
額角的冷汗直直地往下墜,他疼得蜷起身,掌心死死捂著胸膛前的荷包,卻又似擔心荷包會被自己的手弄髒,虛繞著荷包一圈,才實實地按著。
萬幸,仙界不似凡間,這會兒沒那麼冷,遲鈺安也只是疼得意識不清,沒再多個被凍得死去活來的慘狀。
他被人發現時,燒得厲害,而身上莫名而來的傷,更是叫他高燒難退。
音汀仙子急得焦頭爛額,偏偏遲鈺安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時,喊得還都是“殿下”。
音汀仙子扶額,無法理解他,轉頭問慕華仙君:“他渡的是情劫嗎?”
渡了情劫還一直喊人家,還要人家別不要他???
慕華仙君沉默一瞬,說:“他重傷未愈,興許是說胡話了。”
“就是胡話才是真心話,你沒聽說過嗎?”
慕華仙君搖搖頭:“未曾。”
床榻上燒得迷糊的遲鈺安依舊神志不清,只是半夢半醒間,又夢到了步溫寧。
夢裡,步溫寧聲音極輕地跟他說。
我不要你了,遲鈺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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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神域之主江欲年在成親的第十年消失了。
同天,白骨森森的鬼城內掛起了一片紅綢。
駭人中又帶了絲詭異的喜慶。
江欲年坐在花轎中,暗紅的光線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不由分說地朝她貼近——
江欲年掀開蓋頭,刀光劍影間,那隻本欲落在她身側的手生生捏住了她急速下墜的劍刃。
霎時,血肉模糊,刺眼的鮮紅順著劍刃蜿蜒下淌,沈從勻似笑非笑地抬起眼,露出那張早該在十年前就消散於天地之間的面龐。
沈從勻眼底盡是森冷,語調淺淡地譏諷道:
“毀約另嫁,預謀假婚,如今又要為你那位“夫君”來取我的命。”
“江小姐。”
“你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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