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眸光一頓, 視線從遲鈺安蒼白的臉上收回,淡聲道:“本想來問問衍行仙君命薄一事,只是如今看來, 是問不出什麼了。”
步溫寧不打算跟音汀仙子他們撕破臉, 畢竟她還需要遲鈺安的血救人,要是撕破臉,恐怕是要跟這兩人打上一架耗費心力才能再取來遲鈺安的血。
故而她只信口胡謅了一句。
音汀仙子斟酌了一會兒, 問她:“殿下覺得, 衍行如何?”
步溫寧微微挑眉,倒有些意外, 沒想到音汀仙子這麼快就看出了端倪,不過仔細想想遲鈺安這幾日做過的荒唐事,音汀仙子能這麼快知曉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她尚不確定音汀仙子是否全然知曉此事, 定然不能和盤托出。
“衍行仙君如何, 音汀仙子何須問我?”
音汀仙子聞言長嘆了一口氣。
看來她想得不錯, 自家兒子於這位公主殿下而言算不得什麼特別之人, 更沒有除了同僚之誼外的其他情誼。
既是如此, 她恐怕要想想法子, 叫遲鈺安別再去惹人家厭煩了。
畢竟沒有哪個姑娘是喜歡被不喜歡的人糾纏不休的。
步溫寧見她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便不打算久留, 轉身欲走時, 卻被音汀仙子追上,她頓住步子,轉頭看了眼音汀仙子,就見音汀仙子從手中遞過個模樣稀奇的法器。
她沒接,只是抬眼,看了看音汀仙子的神情。
音汀仙子朝她淺笑了一下, 道:“衍行先前對殿下多有糾纏,我知殿下對他無意,此靈器權當是我代他賠罪。”
“只是我還有一事相求。”
步溫寧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音汀仙子便鬆了口氣,聲音溫吞地說:“殿下若被煩得厲害了,同他動手時,能不能不要傷他性命。”
“他接連受了三次天雷,若非我同他父親自他誕生時便年年為他加固神魂,此刻他便該魂飛魄散了。”
“我知這個要求對殿下來說有些莫名,但身為人母,總會擔心,若殿下肯應,我同他父親府內一切靈器,供殿下挑選。”
步溫寧微微挑了挑眉,她倒是沒想到,音汀仙子沒有給她上演一出下馬威,反而低聲下氣地想同她做交易。
音汀仙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頗為有耐心地同她解釋道:“此事是他之過,我們斷沒有為難殿下的道理,更何況,我們若真對殿下做了什麼,醒來後同我們拼命地,恐怕便是衍行了。”
步溫寧聽到後半句時輕嗤一聲。
就他?還拼命?
他想保命還來不及。
步溫寧接過靈器,點頭應了下來。
畢竟現在這種情況,是她先前未曾想過的。
不過既然如今她和遲鈺安同命相連,動不了遲鈺安,倒不如應承下音汀仙子,能要來靈器不說,還能暫時讓音汀仙子對自己放下防備,取遲鈺安的血也更為方便。
此事於她而言,百利而無一害,她斷沒有不應的道理。
至於為何不乾脆叫音汀仙子替她瞧瞧那所謂的同命咒?
自然是因為音汀仙子本就是想保遲鈺安性命,若知道她本就不能動遲鈺安的性命,自然不會再有其他多餘的助力給她。
她可不想蠢到把白送上來的東西再給人家送回去。
*
步溫寧思量著替趙萬青尋覓出個治傷之法,便沒打道回府,乾脆去了藏書館翻閱古籍。
藏書館內,有個仙子正垂著頭,打著哈欠,兩個眼皮打架似的,一眨一眨,步溫寧見狀伸手託了她的臉頰一把。
“勞煩仙子,帶我去尋些有關治癒傷者和仙草仙藥的古籍。”
那仙子驟然清醒,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臉,用力甩了甩腦袋,在看清眼前之人時驚喜地扯住她的手,道:“殿下是你呀!”
轉念,她又急切地將步溫寧整個人都看了一遍,關切地問道:“殿下可是受傷了?”
步溫寧愣了一會,那仙子見狀有些失望地說:“是我呀,殿下你剛飛昇上來時,為你引路的那個小仙。”
步溫寧經她一提,這才憶起,故而嘴角牽起一抹淺笑,道:“我沒受傷,只是我有一個朋友…”
那仙子想了想,大驚失色地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問她:“殿下你說的不會是遲小仙君吧?”
“殿下我勸你不要離遲小仙君太近,畢竟他做什麼,都有音汀仙子和慕華仙君頂著,可你要是受了他的牽連…”
步溫寧知這小仙子是誤會了,但她也不好洩露旁的事情給她,便只打了個馬虎眼,道:“我知,那現在可以帶我去尋那些古籍了嗎?”
小仙子抿著唇,有些不願讓步,但見步溫寧執著,也只能帶著她去尋,邊尋,小仙子便同步溫寧說:“那殿下至少不要同人說,來了我這裡為遲小仙君尋藥。”
步溫寧淺笑一聲,應了下來:“好。”
小仙子思量片刻,問她:“殿下,我是不是沒同你說過,我叫什麼?”
步溫寧聞言點了點頭:“的確不曾聽聞。”
小仙子清了清嗓子,道:“殿下若喜歡,可以叫我生生。”
“生生?”步溫寧倒是沒見過有人叫這名字,不過她接受能力還算良好,畢竟死而復生之事她都經歷過一遭了,如今只是個少見的名字,自然算不得什麼大事。
生生聞言眼睛一亮:“我還以為殿下你不想同我親近呢。”
步溫寧一邊翻著古籍,一邊抬起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為什麼這麼覺得?”
生生道:“因為殿下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不大想和人交往。”
步溫寧彎了彎唇,撂下手中古籍,朝生生說:“沒有,同你結交,我情願得很。”
生生聽到她的話幾乎瞬間就要將整個身子撲到她懷中,步溫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輕咳了一聲,道:“只是我眼下的確有要事,不能同你繼續閒談。”
生生大失所望地耷拉下腦袋,想了想,又試探性開口問她:“那此事過後,我們能不能一同去觀星府吃新出的糕點呀?”
觀星府,雖名為觀星,但其實是個糕點鋪子,是掌管星辰的幾位仙子一同開辦的,據說她們是在飛昇前便在一處賣糕點,連帶著修仙除害,後來賣著賣著糕點,就在大庭廣眾之下飛昇了。
後來她們幾個下凡處置的第一個妖物,便是藉著她們幾個身上的靈氣成精的糕點。
步溫寧倒不覺得這是什麼難事,故而點頭應了下來:“好啊,到時我請你。”
生生認認真真地說:“殿下不必客氣!我來請殿下便好!”
步溫寧走之前,想了想,同她說:“其實,你可以叫我寧寧。”
步溫寧一頓,又補充了一句:“凡間時,我的親朋好友都喜歡叫我寧寧。”
雖然好友只有趙萬青一個,但她也不算說謊。
生生眉眼彎彎,脆生生地喚了她一聲:“寧寧。”
步溫寧聞言,回過身,邊倒退著走,邊朝她揮了揮手。
微亮的光線照出她搖擺不定的身影,豎起的馬尾也幅度極大地左右晃動著,直到她轉回身,腳下的步子逐漸平穩,被光線映出的影子愈來愈小。
最後徹底消失在生生地眼中。
*
古籍醫書上並沒有記載趙萬青身上的病症,至於同命咒,她也未曾看見有任何解決的辦法。
步溫寧頭回這麼憋屈。
但冷靜下來後,她又覺得同命咒於他而言,並非全無好處。
同命同命,遲鈺安受傷她會受到影響,那她受傷,遲鈺安一樣會受到影響。
也就是說,她如今想做什麼皆可不必憂心性命,因為同命咒在,她和遲鈺安的命便綁在了一處,遲鈺安若不想死,就要保住她。
步溫寧思及此,反倒是心情舒暢了不少。
左右她孤身一人,同命相連也好,魚死網破也罷,都能帶著遲鈺安一道赴死。
可遲鈺安不一樣。
即便他想死,音汀仙子和慕華仙君也會拼盡全力護住他。
但要護住他,便勢必要連同她的命一併護著。
先前求而不得之事,如今倒是陰差陽錯地促成了。
步溫寧總歸還是有些不忿。
分明她先前那般努力地想要活著,卻還是死得悽慘,如今卻只因為遲鈺安不想死,連帶著她也不費吹灰之力地有了曾經渴求著的保命符。
她微微攥緊腰間的【弦霜】,半晌,調整好情緒後回到了明州殿。
陳一閒正窩在床榻邊沿,悶悶不樂地耷拉著腦袋。
“韞姐姐!”陳一閒見她來,立刻起身,朝她飛撲過來,“我這幾日不知是怎的了,睡了好久,每次睜眼都尋不到你。”
步溫寧下意識想將人推開,但聽到她的聲音時又鬆了手,任由她抱著自己,連帶著拍了拍她的背:“多休息些,總歸是好的。”
陳一閒抱夠了,把腦袋從步溫寧的頸間撤了出來。
“韞姐姐。”陳一閒輕聲喚了她一句,而後有些緊張地觀察著她的神情,試探性問她,“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
步溫寧微微蹙眉,她自然不能在還未將幕後之人揪出便把懨懨送回去,她斟酌片刻,問道:“可是有什麼地方住不慣?”
陳一閒搖了搖頭,連忙跟她解釋道:“沒有!這裡都很好,只是,我的家不是這裡。”
“我有點想大家了,一個人在這,有點兒不習慣,往日,我都是同大家在一塊打鬧的。”
“韞姐姐,我想回家。”陳一閒低垂著腦袋,視線不由自主向下落,嗓音極輕,似乎因周遭過於寂靜,而顯得有些空靈。
“……”
一片沉寂過後,步溫寧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擲地有聲道:
“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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