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的日子定得急, 遲鈺安依舊是病懨懨的,偏偏音汀仙子拗不過他,只好不情不願地同意了他的要求。
音汀仙子叮囑了許久, 才不舍地同遲鈺安道:“若是傷勢加重, 便不要逞強,實在不成,用傳訊符喚我和你父親也好。”
“嗯。”遲鈺安低聲應下, 轉瞬心不在焉地將視線落到不遠處的步溫寧身上。
音汀仙子欲言又止, 最後輕嘆了一聲,將僅剩下的靈器都裝在了靈囊中。
為什麼說是僅剩下的靈器?
因為步溫寧回去後左思右想, 覺得自己只拿了一個給遲鈺安吊著小命的靈器太虧,故而又折返回去,拿了不少她瞧得上眼的靈器。
音汀仙子倒也沒出爾反爾, 甚至還主動遞給步溫寧幾個她本來沒打算拿走的靈器。
當時步溫寧有些意外, 音汀仙子十分自然地向她解釋道:“衍行若見殿下受傷, 定會將自己的靈力渡給殿下, 與其這樣, 不如我多送殿下些護身的靈器, 也算是為他著想。”
步溫寧扯了扯唇角, 但也沒辯駁什麼, 畢竟音汀仙子說得也不全是錯的, 她和遲鈺安同命相連,音汀仙子若真知道此事,就算是為了遲鈺安,也斷然不會叫她出事。
“多謝。”她客套了一句,音汀仙子朝她彎起眼,那雙含笑的眸子同遲鈺安稱得上是如出一轍。
她有一瞬怔愣, 轉念,又別過眼,將靈器盡數收入【弦霜】中。
纖長下垂的眼睫輕顫了幾下。
而後,心口處若隱若現的悶痛迫使她下意識擰起了眉。
踏出大殿前,她頓住步子,微微回過身,不輕不重地給音汀留了一句:“遲小仙君今夜,恐怕睡不安寧。”
不等音汀仙子回話,她便抬腳,在大殿外消失了個乾淨。
再後來,她便清楚遲鈺安沒死,因為原本在她心口處的鈍痛徹徹底底地消散了。
*
“寧寧!!!”生生趕來得遲,臉上壓出的印子還沒有消,但好在她用術法提早整理了自己的鬢髮,看著也並不算凌亂。
步溫寧詫異地抬起眼,沒等她說些什麼,便被生生塞了一手吃食。
“這是…?”
生生邊往她手裡塞,邊解釋道:“補充靈力的,如果靈力耗費得太快它可以儘量為寧寧你護住靈脈,防止出現意外。”
“還有這個,它沒什麼用,但是它是限量的,我想著寧寧你先嚐嘗好不好吃,你喜歡的話我們下次一起去買,還有…”
步溫寧哄人似的放緩語調,道:“好了,我是去處理要事,帶不得這麼多東西的。”
生生聞言,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有些不捨,一把撲進了她的懷裡,半晌,才有些緩慢地鬆開了她。
“我還有要事,不能再耽擱了,寧寧我先走啦!”
步溫寧不知是何想法,忽然喚住了她:“生生。”
生生匆忙地回過身,腳下的步子未停,卻也沒能聽見步溫寧說了什麼話,只是看著步溫寧逐漸消散的身影神情落寞。
*
凡間浮雲水榭。
步溫寧生前最喜歡去的地方。
只不過後來她忙著同步溫停鬥,便沒空來浮雲水榭閒逛。
但她同遲鈺安也來過這。
是她帶遲鈺安來的,那會兒她誆騙著遲鈺安說自己有要事同他相商,在等人火急火燎地來了以後,卻又興致勃勃地把人堵在了水榭內——
“殿下這是何意?”遲鈺安俊俏的眉眼此刻帶上一股慍怒,步溫寧無辜地眨了眨眼,一隻手撂在他的肩上,阻止了他要轉身的動作。
“給許雲朝送信?”
遲鈺安擰眉,下意識後撤了一步:“此事殿下不插手為好。”
步溫寧並不意外地看著他,轉瞬輕笑出聲:“信呢?”
遲鈺安緊繃著身子,攥住了她的腕骨:“殿下…”
步溫寧乾脆不和他廢話,直接欺身上前,將遲鈺安抵在漩雲亭的紅柱之上,直到他避無可避,只能偏過頭勉強穩住略顯雜亂的呼吸卻又無可奈何地攥緊了手。
“…殿下就不會做些光明正大的事嗎?”
他氣得不輕。
步溫寧眉眼中含著笑意,一邊在他身上摸索,一邊淺笑著開口:“你我拜了天地,日月為證,本宮只是行夫妻之事,如何就行事茍且了?”
遲鈺安聞言轉頭怒視著她:“我說的不是此事!!!”
步溫寧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你覺得許雲朝會信你嗎?”
遲鈺安咬牙,冷冷地開口:“殿下若不誆騙我來此,想必他不會心生顧慮。”
“不會?”步溫寧落在他腰間的手短暫地停頓了一瞬,轉而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你覺得他為什麼用你來同本宮作對?”
“是你遲大人天賦異稟,剛剛上任便能得他青眼一路提拔,最後再把你推上和本宮的對立面?”
步溫寧嗤笑一聲,將原本藏匿在他腰間的書信扯出,卻被遲鈺安緊緊攥住。
“還不明白嗎?他本就是想本宮疑你,看你與本宮反目——”
不等步溫寧繼續說下去,遲鈺安便一用力,將人徹底禁錮在自己懷中,轉而垂下眼,同她一起捏著那書信,似乎是打算魚死網破般,驟然開口:“好啊。”
“我與殿下反目,倒也成了殿下心中所期。”
“你——”
“噓。”遲鈺安意有所指地偏了偏頭,只見亭外不遠處正藏匿了一個人影,若不仔細看恐怕還真瞧不出什麼來。
步溫寧微微挑眉,立刻讀懂了他的意思,幾乎是一瞬間反客為主,生生將推倒——
不過她其實沒用什麼力,全是遲鈺安這廝裝上了癮。
她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被她單手壓著胸膛,後靠在長椅上的人。
她微微傾身,低聲在遲鈺安耳畔說了一句:“駙馬當真是無師自通…”
遲鈺安也想向前靠,卻被步溫寧按了回去,轉瞬,他聽到步溫寧放聲道:“本宮平生最恨的便是叛徒,遲鈺安,你想好了,到底是老老實實做你貴不可言的駙馬,還是要去給許雲朝當一條隨時可以棄如敝屣的狗——”
*
“怎麼,遲小仙君還要我請你過來?”步溫寧斜了他一眼,就見遲鈺安低垂著眼,看著亭中長椅出神。
直到聽到步溫寧的聲音,才緩慢地移開視線,只是心口卻依舊微不可察的鈍痛了一瞬。
“去尋肖一崔?”遲鈺安儘量平緩聲音,慘白的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步溫寧依舊看出了他的不對。
“你同肖一崔,當真是不共戴天之仇嗎?”她微眯起眼,上挑的鳳眸直勾勾地盯緊了遲鈺安平淡的雙眸,似乎是要將他看穿。
遲鈺安受雷劫前請她去春梅宴那日,曾親口告訴她一事。
真正的虎符,在肖一崔手裡。
那日遲鈺安也短暫地放任她潛入了他的回憶中。
她親眼看到了肖一崔手中的虎符,只沒等她繼續一探究竟,便眼前一黑,被彈出了遲鈺安的記憶。
步溫寧朝前走了幾步,唇角的笑似有似無,直到她察覺到遲鈺安緊繃著的神情時驟然頓住了步子,微微挑眉問他:“你怕什麼?”
“…沒有。”遲鈺安下意識偏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步溫寧的手輕輕落在遲鈺安慘白的面頰上,微微發力,指尖陷入他清瘦的臉頰中,他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
步溫寧卻依舊沒鬆手,只是緩慢地將手落在他乾澀的唇瓣上:“在凡間時我就在想,你為何會那般不喜我和肖一崔接觸,你說你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我記得,你似乎,沒有仇人。”
步溫寧說得沒錯。
遲鈺安當初活命並非是有心善之人撿他回去,而是因為有一戶富商家中的幼子生下來便半死不活,後來找了道士,那道士說要有人替他抵命,剛好,他們尋到了當時剛出世不久的遲鈺安——
“他們待你雖不算好,但也說不上差,等到那小少爺長到半大時,你便也被他們放了出去,此後,你雖是自力更生但那戶人家怕夭折一事依舊未褪,也時常照拂於你,所以你在考取功名前並未受到任何阻力。”
“後來你成為我的駙馬,更沒人敢對你不敬。”
“所以遲鈺安,我很好奇你說的不共戴天之仇,究竟是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蠱惑,輕緩朦朧卻又叫遲鈺安聽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看著遲鈺安纖長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而後生硬地將泛白的唇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頗有一副同她鬥爭到底的架勢。
步溫寧倒也不急,左右她也沒覺得遲鈺安會這般輕易地將事情和盤托出,若真如此,她恐怕還會覺得遲鈺安是在刻意騙她,她也是斷然不會相信的。
不過她來浮雲水榭並非是要同遲鈺安回憶往事,而是因為浮雲水榭離肖一崔的國師府不算太遠。
她不確定肖一崔的真正實力,所以她不打算用術法潛入國師府中,但若不用術法,她便只能尋個離國師府不遠的地方喬裝打扮,混入其中。
而她最瞭解的、最不易被肖一崔察覺的地界便是浮雲水榭。
至於遲鈺安,她不想被這人拖了後腿,萬一關鍵時刻這人重傷,她必定要受到牽連,所以她乾脆把人一併帶到了浮雲水榭中,撂在眼皮子底下,總不會出錯。
就算當真出了事,她也好及時留下這人一條命。
遲鈺安倒也算聽話,興許是因為知道自己如今於步溫寧而言沒有分毫用處,甚至算得上是她的累贅,故而,他乾脆不做其他反應,只亦步亦趨地跟在步溫寧身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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