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處一陣發悶, 步溫寧摸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分明她巴不得見到這人淪落到如今的境地,可現在卻莫名覺得不爽。
她覺著自己也許是礙於同命咒, 被迫感受了生前情。
不、也不能算是情, 只是疼。
就像她發現遲鈺安背叛她那天一樣。
但這疼沒有那天強烈,它不過是緩慢地從心口處逐漸侵蝕進她的四肢百骸。
如同慢性毒藥,不知何時開始, 生根發芽。
步溫寧緊攥著手, 指尖深深陷進掌心之中,強烈的刺痛將她心口處那點微不足道的疼徹底掩蓋。
她重重吸了口氣, 平復情緒般閉了閉眼。
她敢肯定遲鈺安一定是故意的。
不僅僅是為了保命,更像是怕她發現什麼。
可遲鈺安究竟在怕什麼?才會幾次三番,在關鍵時刻催動同命咒。
她不覺得遲鈺安是怕自己再度發現他還曾做過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 畢竟自己如今知道與否, 遲鈺安都有同命咒護著, 所以遲鈺安完全沒必要做這等多此一舉之事。
那還有什麼是值得他幾次耗費護著他心脈的靈力來催動同命咒的?
步溫寧想不通, 也沒有時間給她繼續糾結無關緊要之事。
她快步繞開房內擺著的稀奇古怪的玩意。
而後忽然頓住步子, 轉頭問遲鈺安:“上回你在哪看見肖一崔的虎符來著?”
她本來想摸索去小時候那間密室, 但轉念一想, 這會兒去密室, 先不說他倆能不能進去, 就算真進去了,萬一和肖一崔撞個滿懷也是麻煩。
不如先等上一等,看看肖一崔何時小憩,等肖一崔小憩時,他們再探也不遲。
遲鈺安停頓了片刻,步溫寧以為指望不上他, 嘆了口氣,就打算拉著他去旁的地方避一避再說。
只是遲鈺安卻像是才反應過來,聲音極輕,還有些疲倦似的說:“靈堂。”
“…什麼?”步溫寧一怔,那雙明亮的雙眸中浮現出一抹愕然。
她從未聽說過肖一崔的府裡還有一處靈堂。
怪不得她不記得在國師府瞧見過跟遲鈺安記憶裡相似的地方。
遲鈺安見她不解,眨了眨沉重的雙眼,而後溫吞地說:“他用法陣藏住了那座靈堂。”
步溫寧微微挑眉,遲鈺安似有所感般解釋道:“我有靈脈在身,當時修為雖不敵他,但看穿此等幼稚的法陣也並非難事。”
步溫寧瞭然,畢竟她現在看穿些簡單的法陣也不在話下。
遲鈺安又朝她眨了眨眼,微微晃動了兩下系在腕骨上的布條,問她:“要我帶路嗎?”
步溫寧抿唇,有些摸不清這人的意圖,但她能肯定的是這人不敢對她做什麼,最多也只是想要拖延她的時間。
但即便遲鈺安不拖延,她也是要休整到今夜過去,摸透了肖一崔再做打算。
故而,她微微仰頭,無聲示意遲鈺安帶路。
遲鈺安沒立刻走,反而在原地停了許久,不知是在思量著什麼,步溫寧忍不住開口問他:“為何還不走?”
遲鈺安緩慢地晃了晃腦袋,聲音起伏不大,但隱約有些發悶:“頭疼。”
步溫寧:“……”
故意用護著心脈的靈力催動同命咒,不疼就怪了。
步溫寧扯了扯嘴角,正想自己尋靈堂,便被遲鈺安牽住了手,冰涼的觸感結結實實地覆蓋在她的手上——
“你…”
“牽著我,不容易走散。”遲鈺安說這話時收緊了掌心,步溫寧想抽出手,又聽他道,“很快的。”
*
牽手這種事情,她在凡間時同遲鈺安做得也不少,因為她喜歡攥著遲鈺安的手來回晃盪。
只是每次遲鈺安都要拒絕她一回,然後被她兇一下,再老老實實地被她扯住手,在這途中要是運氣不好被人瞧見了,遲鈺安便又要試圖把他們原本牢固相扣的手藏匿在身後。
只不過每次步溫寧都把他的手扳了出來,任由遲鈺安彆扭地轉過頭,露出一截泛紅的脖頸。
然後刻意擺動著和他緊緊相扣的手,引得遲鈺安回眸,烏黑的瞳仁中倒映出她明媚的笑顏,遲鈺安下意識眨了眨眼,盯著她蓄滿了笑意的雙眸發愣。
“成親這麼久了,駙馬也不必如此害羞。”步溫寧笑盈盈地說出這話,刻意調戲了這人一下。
遲鈺安這才反應過來,又立刻轉回頭去,緊繃著身子,連被攥著的手也僵了僵,步溫寧見他這樣,終於忍不住湊到他跟前,笑得毫不收斂:“遲鈺安,你這樣,父皇交代的皇嗣之事…”
“閉嘴。”遲鈺安加快了腳下的步子,逃也似的反攥緊步溫寧的手,將步溫寧也帶的被迫快步走了起來。
“遲鈺安,遲鈺安——”
“不在。”
步溫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幾步走到他跟前,問他:“真不在啊?那本宮可就要去尋一尋本宮人比花嬌的駙馬了——”
遲鈺安不知是被她戲弄的生了氣,還是起了什麼別的心思,忽然頓住了步子,步溫寧被他扯著手,身子還沒反應過來依舊朝後倒退著,猝不及防地被遲鈺安往回一扯,整個人險些摔在地上,但在她摔倒之前,遲鈺安單手墊在了她的腹下,環住了她的腰身。
不等步溫寧生起氣來,便聽見遲鈺安聲音平穩地同她致歉:“未能看好殿下,是臣之過。”
“臣願以身謝罪。”
步溫寧腦子一蒙,下意識問他:“什麼以身謝罪?”
下一刻,天旋地轉,她被遲鈺安扛在了肩上!!!
“遲鈺安你放肆!!!”步溫寧瞬間瞪大雙眼,奮力地掙扎著,她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這般狼狽!!!
遲鈺安見她氣惱,卻依舊平淡地說:“殿下不是說臣行事古板,不願同殿下恩愛白首嗎?”
步溫寧冷笑一聲,但被人扛在肩上,也只能用手肘狠狠捶了他一下:“那本宮現在還說讓你把本宮放下呢,你怎麼不放?!”
遲鈺安唇角微勾,有些愉悅地挑了挑眉,十分欠揍地說:“臣心疼殿下。”
步溫寧氣極反笑:“你之前怎麼沒想著心疼心疼本宮?遲鈺安你這是報復!你這種睚眥必報的惡毒之人要是送去別人家就是妒夫!”
遲鈺安也認同她的話,於是,他接著步溫寧的話道:“那殿下要送臣走嗎?”
步溫寧:“……”
“遲鈺安你——”
“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遲鈺安低笑了一聲,沒回她的話,而後護著她的腰身穩穩地將她扶了下來。
“沒有人。”遲鈺安不等她發作,便往她手中塞了個符紙,說,“有人也無妨,此符能做結界,誰來都不會發現異常。”
步溫寧狐疑地看向他,他又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國師先前做的,說是必要時候,防身用。”
“他叫我轉交給殿下你,但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遲鈺安話音一頓,視線從步溫寧明亮澄澈的雙眸一點點下移至她的腰身,“如今陰差陽錯,倒也算是完成了國師的囑託。”
步溫寧咬牙,眯起雙眼,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他:“現在結界散了嗎?”
遲鈺安斟酌片刻,最終還是如實相告:“嗯。”
步溫寧得到肯定答覆,毫無徵兆地勾住他的脖頸,用力一壓,咬住了他的唇瓣,一陣刺痛逼得遲鈺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後下意識後退卻又被步溫寧壓在他後頸上的手死死扣住——
腥甜的氣息蔓延,半晌,步溫寧才堪堪鬆手,看著遲鈺安薄紅的耳根淺笑著說:“禮尚往來。”
遲鈺安尚未喘勻這口氣,只能恨恨地瞪著她,步溫寧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貼近他的臉頰,遲鈺安飛快地別過臉,她也不甚在意,只輕飄飄地在他耳畔說道:“這符還挺管用的。”
遲鈺安意識到這人矇騙自己,登時回過頭,卻也只看見了幾抹符紙燃盡的灰塵,身為始作俑者的步溫寧早就走在了最前頭,高高豎起的馬尾隨著她愉快的步伐左右搖擺。
日暮的昏黃照在她的身上,散發出暖黃色的光暈,腳下的影子也一點點拉長,遲鈺安倏地攥緊了掌心,極重的喘息聲在他耳畔連綿不絕。
他猛地閉上眼,遠處,驟然傳來嘹亮清脆的聲音——
“遲鈺安你再不走,公主府就要落鎖了!”
*
被遲鈺安牽著的手逐漸發涼,以往都是她冷了手,故意讓遲鈺安替她暖暖,如今倒陰差陽錯,反了過來。
她被凍了一個哆嗦,想甩開遲鈺安的手,但遲鈺安非要跟她十指相扣,害得她甩起來十分費力不說,還根本甩不掉!
她忽然開口問道:“遲小仙君,你不覺得冷嗎?”
遲鈺安不假思索地回道:“不冷。”
步溫寧點了點頭,又費力地抽出自己的手,一邊掙扎,一邊說:“是啊,你不冷了,我冷。”
那隻死死扣住步溫寧的手停頓了一下,步溫寧見狀立刻繼續發力,想要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只是她沒想到,這人居然還帶了沒用的取暖符。
取暖符顧名思義,用來取暖的符紙,一般來說,沒有仙會將這麼個沒什麼用處的符紙帶在身邊。
因為凡是仙,皆有靈力傍身,而這符紙研究出來也只是為了讓下凡歷劫的仙二代在沒有靈力的時候畫上個符,省得出現個被凍死的慘狀。
遲鈺安晃了晃她的手,輕聲問她:“還冷嗎?”
步溫寧抽了抽嘴角,反問他:“你覺得呢?”
遲鈺安握緊了她的手,如實說:“不冷。”
這符怎麼說也是他從小學到大的,甭說不可能畫錯,就算是畫錯了他也可以一眼看出來,所以他知道此刻步溫寧定然是不冷的。
步溫寧下意識張了張口,想譏諷他一句,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畢竟這符紙倒還挺管用,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不能用靈力了,她也好再管遲鈺安要幾張符紙護身。
至於為什麼不跟遲鈺安直接學一學怎麼畫這符紙?
自然是因為遲鈺安這種人,一旦知道了她又要受制於他,絕不可能會認真地教她什麼有用的東西。
就算真的教了,她也懶得學,自己畫哪有直接要現成的快?
更何況這取暖符也不是什麼重要之物,無非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玩意,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她還有靈器傍身,也就只有小打小鬧的時候會用上這東西。
所以她不打算耗費時間學這沒用的符紙怎麼畫。
只是下一刻,她察覺到向自己投來的目光,轉過頭,就見遲鈺安不知何時從自己懷中拿出了一沓符紙,遞到她跟前,道:“很多。”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若不夠,行囊裡還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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