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沒回話,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不知有多久。
遲鈺安鬼使神差地抬起眼，盯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聲音極輕地開口問道:“殿下恨我嗎？”
周遭一片沉寂。
他輕顫了顫眼睫, 似是妥協了一般, 勉強想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努力扯了扯唇角。
只是不知是沒了力氣還是什麼旁的緣故，剛掛起的那抹不大好看的笑在頃刻間消失不見。
他清楚步溫寧是恨他的, 可他也說不清為什麼, 總覺得，問出來, 興許結果便不同了。
遲鈺安攥著她的手微微發顫，烏黑的瞳仁被纖長的眼睫遮蓋，掩去了大部分情緒, 但依然不難看出他此刻的低落。
“遲小仙君覺得呢？”
步溫寧輕嗤一聲, 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人, 聲音涼薄地說:“遲小仙君總不會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不厭其煩地說愛你罷？”
遲鈺安只覺心口一陣鈍痛, 活像是被她的話逐漸剜出血肉。
他薄唇微動, 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不知要如何開口, 鼻腔一陣酸脹, 他眨了眨眼, 將眼眶周遭的溼潤融回原本的地方。
“…沒有。”
遲鈺安靜靜地望著滿眼譏諷的步溫寧，望了許久才緩慢地垂下眼，連帶著攥著步溫寧的手也失了力似的，逐漸鬆懈下來。
只要步溫寧輕輕一甩，便能將他的手甩開。
但步溫寧卻只是輕瞥了他扯著自己的手一眼，又繼續嘲諷道:“若遲小仙君當真這麼想知道, 不如現在便解了同命咒，試試看，我究竟會不會親手殺了你。”
遲鈺安臉上的血色頓時褪了個一乾二淨，袖口下的手死死扣進掌心裡，鑽心的疼，他卻像是毫無知覺般，繼續待在原地，任由冷風吹打在他的面頰上，整個人搖搖欲墜，似乎快要被這陣輕飄飄的風吹走。
步溫寧就這麼冷眼看著他，唇角的笑說不出來的譏諷。
“陛下到——！”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他們從僵持中抽離。
步溫寧被迫更改計劃，顧不得其他，當即扯著遲鈺安去尋藏身之處。
只是不等她尋到，便被遲鈺安緊緊扣住了手，整個人被遲鈺安護在懷中——
她屏住呼吸，無聲開口:“你做什麼？”
溫熱的呼吸交錯，連帶著極度緊繃的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不停灌入耳中。
她微微側過頭，乾脆閉上了眼，秉承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不去看擋在自己身前的人。
“國師呢？”陰沉的嗓音幾乎將周遭的氣壓都帶低了不少。
跟在這位帝王身側的宦官不敢抬頭，反倒是將身子埋得更低，但與之不符的是他那尖銳到有些刺耳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啟稟陛下，國師大人…他還未歸來。”
咚——！
那位宦官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驟然癱倒在地！
而後便是一陣死寂。
能聽到的只剩下微弱的、近乎無的抽氣聲。
“他沒回來。”步溫停面無表情地抬腳，踩在了那被他剛剛踹倒在地的宦官的肩上，語調平緩，卻叫人不寒而慄，“你不會去找他嗎？”
被他踩在腳下的宦官渾身顫抖著，唇色泛白:“陛下息怒，奴才知錯…奴才這就去、這就去尋——”
步溫停輕嗤一聲，懶懶地掀起眼皮，在他的肩上撚了撚腳，又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必了。”
“陛下、陛下！陛下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步溫停煩躁地皺了皺眉，那張同步溫寧有五分相像的俊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耐:“聒噪。”
話音剛落，那宦官的嘴便被人生生捂住，而後壓在地上，將他的舌頭拔了出來，銀光閃爍在他的臉上，最後濺起一片血紅。
腥氣在空氣中漫延，步溫寧想回頭，卻被遲鈺安抵著頭，動彈不得。
“都愣著做什麼？”步溫停拉長語調，急轉直下，忽然拔高聲音放聲道，“走啊——！”
宮人們被他這麼一吼，嚇得跪了一地，沒人敢起這個頭，步溫停活動了幾下身子，歪了歪頭，腳步聲在他們之間連綿不絕。
幾乎所有人都嚇了個半死。
最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怕什麼？”他驟然俯下身，順勢扯住了一個抖如篩糠的宮女的衣領，將人強硬地拎了起來，迫使這小宮女與他扭曲的臉對視——
“陛、陛下…”小宮女不敢碰他的手，只能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了幾個來回，卻不敢下墜。
步溫停眯起眼，鬆了鬆手上的力度，小宮女這才勉強將腳尖點在地上借力，努力地呼吸了起來。
“你是不是也覺得朕像是個瘋子？”步溫停又忽然用力，將人拉到自己跟前，幾乎是鼻尖對鼻尖般，死死地盯著她的雙眼，嘶吼著問她，“說話啊！朕讓你說話！！！”
藏匿在不遠處的步溫寧深吸了一口氣，忍無可忍地想推開遲鈺安，卻被遲鈺安又按了下來。
遲鈺安察覺到蓋在他掌心下的眼睫幾次顫動，故而在她忍無可忍準備動手前，先一步在她手上寫道:“你能帶她回仙界嗎？”
“若不能，現在出去，且不論暴露與否，她的退路，都會被你堵死。”
“再等一等，等到她當真避無可避時，再動手也不遲。”
那小宮女終於如洪水暴發般“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奴婢…奴婢沒有…”小宮女雖然哭得狠，但連不回話的底氣也沒有，只能壓抑著哭腔，求饒似的小聲說著。
步溫停驟然鬆了力道，那小宮女“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卻如釋重負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壓抑又隱忍的哭聲連帶著步溫停忽然哼起的小曲兒顯得格外詭異。
“回宮。”
步溫停毫無徵兆地踏出國師府的大門，後頭跪了一地的宮人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生怕落下一步，便被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降罪。
半晌，遲鈺安正欲探查一番，卻被步溫寧拉了回來——
下一刻，他看見原本該擺駕回宮的步溫停再度出現在了國師府的門前。
他玩味地掃視了一圈國師府，而後又滿意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這回遲鈺安沒動，步溫寧卻先動了身，遲鈺安如同方才步溫寧扯著他那樣，扯住了步溫寧。
步溫寧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道:“他不會回來了。”
遲鈺安還是沒鬆手。
步溫寧又補充了一句:“步溫停這人，不算粗心，但也沒到心思細膩的會回來查探兩次的程度，你大可放心。”
聽了步溫寧的話，遲鈺安才有些遲疑地鬆開了手。
半晌，步溫寧忽然抬頭，看向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遲鈺安道:“他何時這般殘暴的？”
遲鈺安抿了抿唇，道:“很久之前。”
“我死以後？”
“嗯。”
步溫寧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心道:人果然還是要有些競爭，不然便會像這人一樣，暴露了本性。
偏偏，這本性還如此惡劣。
步溫寧雖說知道仙不得隨意插手人間之事，但怎麼說她也是個公主，哪怕是如今成仙，她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江山社稷被一個“暴君”所掌控。
她斟酌了片刻，轉過身，趁遲鈺安不備，將趙萬青放了出來。
趙萬青這會兒有了點兒精神，畢竟連著兩日，他都被步溫寧按時灌下了遲鈺安的血，想不精神也難。
“我死以後步溫停一直如此殘暴不仁嗎？”
她的聲音帶了一絲涼意。
趙萬青察覺到她一閃而過的殺意，但也不做阻攔，畢竟他不覺得步溫停不算是害死步溫寧的元兇之一，對他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
“我回來的幾次，他都是如此。”
“還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要我師父滾出去，我師父沒動，他就想跟我師父打一架，但我師父在他動手之前，把他打暈了。”
步溫寧沉默片刻，問趙萬青:“肖一崔有病嗎？”
趙萬青一愣，立刻為肖一崔辯駁道:“有病的不應該是步溫停嗎？”
步溫寧嘴角一抽:“…步溫停都讓他滾了，他還在原地等什麼？”
趙萬青理所應當道:“不知道啊，但我師父說要等，應當就是有事吧？”
步溫寧似乎知道為什麼步溫停的脾氣越來越差了:“他有事不能直說麼？”
趙萬青被她問住了，想了半天，才說:“也許…是我師父不知道要怎麼稟明？”
步溫寧毫無負擔地追問道:“那為何不等想好了說什麼再進宮稟明？”
趙萬青:“……”
是哦，為什麼他師父非要讓堂堂九五至尊等著他現場組織好語言，聽他彙報完再走？
趙萬青糾結了一會兒，忽然義正詞嚴道:“就算我師父說得是有些慢了，但若是寧寧你，難道會因為此事要誅人九族嗎？”
步溫寧聞言，還真想了想，認真地回道:“不會。”
趙萬青立刻放鬆下來:“這不就得了…”
但還沒等他放鬆完，便聽見步溫寧接道:“但我會將他一人千刀萬剮。”
趙萬青虎軀一震，猛地咳了起來。
而後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結巴著問她:“寧寧，你怎麼可能會…”
步溫寧淺笑著禮貌回應:“我會的。”
她看得出來趙萬青很想問她為什麼，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唇瓣幾次開合也不曾將這話問出口。
步溫寧便乾脆直說，道:“帝王之術，與尋常人不同。”
“若這次對肖一崔網開一面，下回又會是何人待我如此輕蔑？”
趙萬青張了張唇，最後只能彆扭地接話，聲音極小地說道:“那哪有人怠慢步溫停啊？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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